这组凌乱潦草的平面,在今年One Show拿下大奖

今天,什么样的平面设计能“打败”电子屏幕,在现实中抓住你的眼睛?“GDC Award 2025展”的视觉,大概可以。

无他,因为它看上去很像执行工人钱没给到位:没撕完的割字贴、错位的、贴歪的……有时你甚至需要费点劲,去辨别“凌乱”的画面中具体的内容。

当工具和技术允许我们在精度上尽可能追求小数点后更多位数,这种仿佛出自草台班子之手的画面,反而更容易跳脱出来。

是不是看上去像工人没撕完就跑路了?

这组平面,由设计工作室“不亦乐乎”操刀,前阵子在The One Show 2026获得“设计与品牌”类别最佳奖——水晶铅笔奖,这也是“The One Show”创立以来首次有中国团队斩获设计类别最高奖。

我们也趁此机会,和不亦乐乎工作室的创始人与艺术指导杨华乐聊了聊这组“失控”的平面作品,以及他们如何做设计,如何看待设计。应我们要求,他也给出了一些自己认为“落后的经验”,希望能够给大家一点启示。

 

关于创作

Q:获奖作品的灵感是从何而来?

A:这组设计采用了“割字贴”的形式。作为生活中常见的设计语言之一,它自身并存着非常鲜明的自然感与工业感。

“割字贴”是一种存在于常态的主流平面设计形式。大街小巷中,那些出现在招牌、门窗、墙面上的广告,很多都是采用这一形式。相较于我们这些平面设计师,那些割字贴广告更真实地构成了正在发生的“平面设计在中国”。我们认为,从这个角度看,它们的确呼应了GDC Award长期讨论的命题——“平面设计在中国”。

创作这个项目的过程中,我们一直在思考:我们应该站在怎样的角度去理解和思考“当下中国的平面设计”?相比行业视角,我们更希望作为路人甲乙丙丁,从公共语境的视角出发,重新面对这些生活中熟烂但容易被忽视的视觉语言,从而获得质朴但新鲜的启发。

项目中的素材大多来自不亦乐乎团队成员的手机相册,是大家上下班途中和日常生活里的随手记录。这些影像大部分并不是带有目的性的刻意摆拍,而是来长期的观察与积累。

设计过程中,我们选择用撕、贴、割、移位这些最直接的方式去形成画面,并特别留意“割字贴”在现实中呈现的真实状态。比如,在处理这些“割字贴”时难免会出现错位、倾斜,甚至凌乱的情况,这些不够标准、不够精确的细节,恰恰构成了它独特的视觉特征。无论是准确的、谨慎的,还是贴错的、反复调整的,甚至逐渐脱离控制、趋于自由的状态……我们希望将这些日常中,人与平面设计发生交互时的自然痕迹保留下来——有顺心如意的满足,也有心烦意乱的嫌弃。

工作室的每位成员都参与了贴字和画面的产出。每个人留下的力道、节奏以及细微偏差,都自然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对我们而言,在最终设计完成之前,这些不断发生的过程本身同样重要,它们反映着我们对于当下平面设计如何被使用、又将如何展开的持续观察。那些不被强调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现实里视觉系统的运作方式。

 

Q:执行过程中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A:执行层面的难点,主要在于控制割字贴字体的呈现效果。它不能过于标准化,否则会失去我们企图营造的生命力;但同时又必须保持整体视觉的协调。画面看似自由,实际上都是精确控制下的结果——每个笔画之间的关系、文字之间的节奏,都经过了反复推敲。除此之外,还需要将其发展成一套可以延展应用的文本素材作为视觉系统的辅助,让它延展到不同物料中,同时依旧保留材料本身的质感。

后期落地阶段,围绕活动的一系列物料在结构上保持系统性,但每一件都允许“非一致性”的发生。我们认为,它们像是被不断参与、重新排列的实时痕迹,记录着真实发生——不仅是被制造,而是在被使用。以海报为例,选用了德国古曼极致幼滑160g纸张,印刷上保留街景照片写实的质地;为了呈现贴字的真实感,我们在专色印刷的基础上通过UV工艺叠加了它的光泽感。整个过程中,杭州四色印刷支持我们实现了设计设想。

 

Q:创立至今,你们如何定义自己的风格?

A:很难定义,或者无法定义,甚至不想被定义。我目前还是觉得,设计最重要的是先明确每个项目的观点,观点决定方向,也影响呈现作品的方法和最终印象。

以这次在The One Show 2026的获奖作品《GDC Award 2025》为例,在开始设计之前,我们会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日常讨论的平面设计究竟是为谁而作、给谁看的?这是一个看似不需要思考甚至很肤浅的问题,但在如今我相信依旧不免常有本末倒置的时候。

所以回到《GDC Award 2025》,作为平面设计展览所希望推动和影响的,我们也认为不应该只是针对专业设计师这一行业群体,也应该更多考虑普罗大众。中国的设计并非仅由职业设计师或行业机构定义,它本身就根植于社会的日常经验之中,存在于人们每天所看见、所使用、所相处,并逐渐习以为常的视觉状态里。

实际上,当下依旧不可否认仍然有很多人并不了解什么是平面设计,不同地区和行业对于平面设计也存在着理解和认知上的差异。在我们看来,设计之前先确定观察视角和沟通对象,比一开始就确定视觉手法更重要。先有观点,再有方向,最后才形成结果。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创作逻辑,所以我个人其实不太习惯用“风格”去概括工作室的作品。

回看这些年的作品,会发现它们在视觉上差异很大。比如《LeoFranKe》《匿名的山水》《风大又怎样》《两岸家书》等,它们都曾受到比较广泛的关注,但彼此之间并没有统一的视觉样式,也很难用某一种风格去概括。

《风大又怎样》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持续存在的特点,我觉得可能是作品中的“介入感”。

无论是海报、包装还是空间中的应用,我们都希望观众或消费者能够以某种方式参与进来。每个人“进入”作品之后,得到的感受和思考都可能不一样。它没有一个完全范式的唯一标准,因为这些过程本身也是结果。

不过,(风格)也许也存在,只是我们不自知。

《匿名的山水》

 

Q:最近做了什么有意思的项目?

A:最近正在进行的项目,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合作的《移花接木》公共艺术装置。项目分布于黄浦区花园港路、苗江路及复兴公园周边路段,是本次花卉节“城市公共艺术计划”的一部分。

在这个项目中,我们借用了“手提纸袋”这一具有商业属性的日常物件,并将其引入公共空间。部分印有花瓶和器皿图案的巨型纸袋被置于行道树周围,让树木产生一种仿佛被插入花瓶中的视觉错觉;另一部分印有花叶图像的纸袋则被悬挂于树木和街道设施之上,为城市环境增添了一种轻松而幽默的春意。

我们希望通过这种带有喜感的“移花接木”,重新建立自然、商业与公共空间之间的关系。手提纸袋既连接着大众熟悉的日常生活经验,也提供了一种新的观看方式,让公共艺术能够以更接近日常的方式被看见、被理解,甚至被参与。

 

行业思考

Q:在做出一定成绩后,为何不前往一线城市发展?

A:为什么一直留在福州,而不是去北上广深,这个问题从2019年至今被问过无数次。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创作者的心态。虽然好设计、好资源、好市场都相对集中在一线城市,的确肉眼可见地会影响职业发展,但这些影响在我看来并不是简单的一线与非一线之分。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母语环境和独特经验,自然也会赋予设计师不同的生命感受。

不亦乐乎的工作室

关键不在于身处哪里,而在于如何吸收环境带来的养分,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创作资源。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对我们来说,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节奏,并且能够沉淀下来持续创作,或许更重要。

 

Q:你们会使用AI进行创作吗?有留意到什么行业创作的趋势吗?

A:我们团队使用AI主要用来辅助获取和验证试错,比如我此刻回复这段采访后,会在某几处用AI润色下,但不是替代设计思考。AI可以帮助我们更快地打开一些可能性,也可以在前期方案推演中提高效率,但无论工具如何不断变化,设计师最核心的价值始终是判断、思考和解决问题。

而关于当下视觉设计领域的趋势,我最大的感受是变化越来越快,快到每每问到类似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了。

工具、媒介、内容和传播方式都在不断更新,设计也被带入了更多新的场景。但某种程度上,过快的迭代反而容易让人失焦,我们需要跟随变化的步伐,也要保持一些稳定的判断,掌握以不变应万变的诀窍。

作为从业者,我觉得当下最需警惕的就是面对越来越复杂的媒介和工具,如何保持敏锐的判断力。以前只有一支笔、一张纸,大脑通过手和笔直接控制画面,判断相对直接、纯粹;现在信息繁杂、工具多样,设计师和客户都在追求更多可能性,反而容易失焦、模糊。虽然模糊有好有坏,模糊能让设计变得更加融会贯通,由此产生的多重感受也能让创作体验变得更丰富。但同时要小心,别让繁杂的信息掩盖了最本质的判断。

工具越是丰富、媒介越复杂,我们越要清楚自己在表达什么、设计真正要解决什么问题,这才是核心。

 

“落后”的经验

Q:在选择合作方时,如何判断你们是否同频?合作过程中怎么争取更多创作自由?

A:如何判断一个项目值不值得合作,我觉得没有设计师一开始就具备这种能力,至少我不是。更多时候,是在经历不同的合作、不断踩坑之后,才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判断。

很多合作其实也讲缘分。我们不会刻意去社交客户,而是顺其自然。比如LeoFranKe,最初只是客户因为我们设计的一场婚纱大秀活动加了微信,彼此几年几乎没有联系,后来又突然找到我们合作。整个过程中,对方几乎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我们,甚至不改稿,设计费也让我们自己提。这样的合作关系其实很难得,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不敢造次。

所以我一直觉得,遇到好的客户是一种幸运,而那些不顺利的合作,也会反过来帮助我们建立边界、判断标准和沟通方法,也是一种成长。很多判断力,都是从经验里慢慢积累出来的。

《LeoFranKe》

至于设计和创作的“自由度”,我觉得这个词背后潜在的含义,其实是“尊重度”。

所谓自由的设计,并不是“随便做”,大多数设计师真正羡慕的,也不是没有限制,而是来自甲方的尊重。好的自由从来不是没有边界,而是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下进行创作。哪怕带着锁链跳舞,舞也依然可以跳得很好。

我们很多被大家关注的作品,其背后都是带着一定条件约束的前提而设计的。时间、预算、执行条件、审查规则等都会形成限制。但限制不一定削弱设计,反而会迫使我们更准确地判断问题、组织资源。客户给予尊重和信任是一方面,但能不能探索出更多价值,最终还是取决于设计师的自觉性。如果只是完成基础交付,虽然没问题,但是没有追问自己,就可能看不到设计的上限在哪里。

 

Q:有什么建议可以给到年轻设计师?

A:不敢有什么建议,怕登味重,只能分享一些很落后的经验。

就像想吃饭要先学会用筷子,想睡觉要记得盖被子,做设计也是一样。熟练掌握工具和软件听上去是一件很基础、甚至有点老土的事情,但它往往最能避免眼高手低。工具当然不是设计本身,但它能帮助设计师进入真实的设计工作里,去试、去做、去犯错、去理解。很多时候,设计能力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在不断操作和实践里慢慢长出来的。

但只有基本功还不够。做设计还需要慢慢建立自己的判断力,而判断往往来自多想、多看、多做。项目做得越多,看的东西越多,经历的问题越多,才会慢慢知道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应该舍弃。

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感受:不仅要学会审美,也要学会审丑。因为知道什么值得靠近,也要知道什么应该避开。只有知道什么是“丑”,才不容易被大量低质量的信息和表达裹挟。

而审美本身,也不只是判断一个东西好不好看,它至少包含两个层面:一个是美学和美育层面的美;另一个则是真、善、美层面的价值判断。很多时候,比起画面漂不漂亮,更重要的是它是否真实、是否善良。先真实、善良,最后自然就美。

另外,不要只在电脑上做设计。很多对设计的理解,其实来自真实世界。去学丝网印刷、RISO印刷,去广告店看打印、排版和安装,多去现场感受材料、尺寸、工艺和空间。设计不是把文件发给客户就结束了,它后面还有落地、执行、沟通,以及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只有经历这些,才会真正知道一个想法能不能实现,以及它为什么成立。

最后,我不认为大家学设计就一定要成为设计师。设计思维、审美能力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其实能够适配很多行业。未来也许不是每位学设计的人都要成为传统意义上的设计师,但设计训练形成的观察、判断和组织能力,会在更多行业里发挥作用。设计师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完成一张画面,而是通过传递价值、组织信息,从而解决实际问题。

 

Q:身为一个设计师,你个人最看重什么品质?

A:如果说我们会看重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不只是会创作的人,而是能够承担责任的人:基本功扎实、有正确的价值判断,对项目、客户以及公共表达有基本责任感,同时也具备主动解决问题的能力。

设计师和艺术家有些不一样。艺术创作很多时候是在提出问题,而设计工作往往需要同时面对客户、市场、使用者以及现实条件。所以拿到一个项目时,不应该只是等待任务,而是主动提问、主动思考、主动寻找解决方案。

在我看来,这种能力,比掌握多少种风格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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