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代表“地母之美”的民族
这来说起彝族,你脑海中最先浮现出什么?是五十六个民族之一,还是吉克隽逸或此沙?川渝地区长大的人,或许能在遥远的童年记忆中,搜索到一抹街边黑色的身影?
黑色,可能是彝族最具识别度的标签——黑色的大斗篷、黑色的帽子,甚至黝黑的皮肤——这个民族的审美意趣,凝练着大山深处人迹罕至之地的粗粝与神秘质感。这股从大凉山吹来的美学风潮,兼具生人勿近的庄重和接纳万物的包容,正成为我们反叛“精致美”的一座新坐标。

为何彝族的美,被认为是“最接近地母”的美
实际上,彝族支系庞杂,虽然不同聚居区的彝族人之间,有部分共通的信仰和审美传承,但又各具特色,比如服饰,从质地、款式到纹式等,都有明显的差异,大体可根据凉山、乌蒙山、红河、滇东南、滇西、楚雄六个彝族聚居区分为六大类型。
凉山彝族传统服饰以黑、红、黄为传统色,男女皆穿右衽大襟衣,披查尔瓦(一种彝族特有的披风)、披毡。图案纹饰多为鸡冠、羊角、火镰、蕨草、窗格等。乌蒙山彝则以青、蓝、白为主色,有独特的绣花高钉“鹞子鞋”或“鹰头鞋”。凤凰传奇那首《奢香夫人》,唱的就是乌蒙山彝族的传奇女土司。红河地区彝族服饰的一大特点是保留了古代铠甲的形态,主色调为红色。因女性服饰色彩绚丽,头饰琳琅满目,系又精美刺绣腰带,又被称作“花腰彝”。同样,楚雄地区彝族女装也以精美的刺绣花裙闻名,配色明丽大胆。楚雄彝绣还被列入了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滇东南地区的彝族服饰呈现出更为多元的工艺融合,有挑花、刺绣、镶补、蜡染等。滇西服饰则最具代表性的是巍山、弥渡一带的“羊毡裹背”。

右图:来自大凉山的彝族模特沙玛芷筰身着凉山彝族服饰(图源:沙玛芷筰小红书)
今天我们讨论更多的,或者说在大众层面最具视觉辨识度的“彝族美学”,多来自四川凉山州一带生活的彝族:羊毛织就的查尔瓦或披毡、大气的黑色帽子、繁复的银饰、鲜亮的黄色油伞、火把节上熊熊燃烧的烈焰、大凉山中腾起的云雾和苍劲的风……当然,仅从审美角度看,大家并不会,也很难严格区别不同支系的视觉元素,更多时候是从一个笼统的“彝族”概念里,拣选那些给我们带来美的享受的内容。
而在我们笼统的概念里,彝族的美,是一种充满大地质感的,辽阔的视觉感受。在互联网上,不少网友称之为“地母系美感”。
所谓“地母系”美感,大抵是一种朗阔温厚的感觉,兼具重量感和勃勃生机,强大但没有攻击性,踏实、包容。人们能够从彝族人身上感受到这种美,或许首先源自这个民族推崇的“传统三色”。大凉山彝族以黑、红、黄为民族“三原色”:黑色,象征孕育万物包容一切的大地,也是他们服饰中最主要的颜色,彰显着这个民族的庄重;红色,源自对火焰的喜爱,象征热烈、勇敢;黄色则代表太阳,也与丰收之意息息相关。

这种“黑红黄”的高对比配色,相比近些年流行的各种配色——柔和的莫兰迪色、跳脱的多巴胺配色、沉稳的美拉德等——天然带有一种“原始现代”的高级感和生命力。
除了配色外,彝族服饰之所以让人觉得“踏实”和高级,与他们建筑般的造型和厚实的材质也关系密切。他们的服饰,大概是少数民族服装中最具“建筑感”的,特别是硬挺的披毡,黑色的大帽,还有纯羊毛捻线、织布、再经反复擀制而成的查尔瓦。它们不仅在寒凉的地区为这个族群带来身体上的温暖,也从视觉上给人“沉甸甸”的厚实感。银饰,则在这座黑色的“建筑”之上,更进一步增加了它的视觉体量。盛装之时,彝族姑娘们“从头到脚”熠熠生辉的银饰品,既有金属冷峻的质感,带来雕塑般的隆重感,又因繁复的垂吊筒穗、银铃等,显得灵动异常。

彝族服中的绣纹图案,也承载着这个民族的世界观:太阳纹和火纹,寄托着对自然和火焰的崇拜,羊角纹是对游牧祖先的致敬,代表财富与力量,蕨草寓意着生命的繁衍与坚韧。最动人的莫过于索玛花。在彝族人的心里,这不仅是山间最美的花,更是勇敢与爱情的象征。这些花纹承载着这个民族的信仰和古老记忆,也带着时间的重量,成为他们美学体系中不容忽视的重要元素。

走进当代生活的“彝族之美”
彝族是我们国家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历史甚至可追溯至千年前的远古时期。但此前,这个民族鲜少走进大众视野。所以,为何此时此刻,我们开始更多关注到他们?
传统文化兴起是非常重要的大背景。今天的大众流行审美趋势中,传统文化,或者中国本土文化的话语权正日趋兴盛。从建筑到食物,从服饰到生活中各种器物、习俗仪式,“老祖宗严选”在今人,特别是年轻人眼中,含金量肉眼可见地与日俱增。这个过程中,龙凤、青花、盘扣和马面裙等传统意象已无法完全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甚至出现被过度开发的情况。人们急需更新的内容,来“扩容”自己的东方美学库存。
对彝族乃至更多少数民族文化的挖掘、欣赏和再创造,便很好地补足了这种审美需求。带来了“另一种东方美学模样”。
而且,大凉山彝族的美学,是一种扎根山川大地的世界观。和我们熟悉的、相对“文气”的中国传统文化不同,它更粗犷野性,特别彝族女性服饰中廓形的披毡、抢眼的大体积黑帽,兼具神秘感与力量感。对很多人来说,这是全新的视觉体验,但心理层面会因着同为“中国文化”而多一分亲切。

除了文化上的“熟悉陌生感”,对彝族审美的欣赏,或许还带着对“白瘦幼”审美和精致审美的反叛,以及近些年越来越多的对大自然的向往。不管是红黑黄的色彩组合,极具构建感的服饰造型,手工的银饰、绣品,热烈的火把节,乃至这一民族的孕育地之一大凉山……彝族审美给人的核心感受是兼具厚重肃穆和张扬野性的。它带来的原始张力和生命尺度感,和科技及工业文明下的当今城市生活截然不同。
当我们渴望一些“野性”来对冲日常的平淡时,彝族的审美体系便成了现成的文化源泉。而他们提供的不是那种带着冒险家精神的狂野。它没有危险性。对黑色大地的崇敬以及对丰饶的企盼,为粗粝的美增添了一层贴地的温度——厚重的披毡、暖黄的油伞、广袤的大凉山天地,提供的不仅是视觉上的享受,更有一层心理抚慰。
一些品牌,已经开始尝试借用彝族以及它为代表的这套“地母”审美体系,叙事自身故事。
早在2019年,《Vogue》国际版评选的中国七大新锐珠宝设计师品牌中,“软山 Soft mountains”作为全球范围内第一个登上该杂志的彝族银饰品牌,开始被很多人看见。创始人龙红紫娓是出生在小凉山的彝族人,大学主修的俄罗斯文学,后前往伦敦攻读时尚零售管理。她并不想把品牌做成一个“彝族传统银饰展览场”,而是希望通过全新的设计,把少数民族的传统元素,放在更开阔丰富的当代语境中。因此,你可能无法直接从他们的产品里感受到彝族美学的直观视觉冲击,但其底层的哲学仍旧深刻影响着他们的表达。

龙红紫娓在讲到为何给品牌取名为“软山”时,描述了一幅自己去美姑采风的路上,看到的画面:一位彝族女性背着孩子,赶着羊群走过对面的山路,落日余晖照在她的身上。她说,大自然馈赠给了我们蓝天白云般的淳朴,也给予了大山般的胸怀和坚韧。而少数民族女性,不管生活多艰难,总是那么乐观、坚韧。“软山”这个名字,表达的是对自然、精湛传统技艺和独立女性的赞美,赞美她们的坚强、对自然的热爱,以及内心的善意。
不难发现,这段描述就像是一幅更具象、生活的彝族美学画像。将这套审美体系中那种韧性和基于自然信仰的包容,浓缩进了一段具体的生活中。

在每年进山采风的过程中,软山都会带上他们的饰品,邀请当地女性佩戴并拍下来用作品牌宣传物料。当经现代设计语言转译之后的饰物重新回到它们的“起点”,二者之间的相得益彰,将并不“显性”的民族美感放大了出来。
另一边,“蟁靁 WENLEI”这样以彝族美学为核心灵感的新生代设计品牌,以及专门推出过“彝”系列的新兴鞋履品牌FAYTOBE,都在尝试将彝族的美学元素与现代服饰、高定礼服相结合,让人们看到,民族服装不仅仅只能作为一种“展示物”被框定在漂亮的硬照里,更能够走进当代时尚生活的更多领域和实用场景。





近些年,“新中式”在消费市场中迅速崛起,特别在时尚和生活方式领域,表现出强劲的增长力,市场规模逼近万亿元。当市场规模越来越庞大,品牌商家越来越多,同质化严重的情况也开始成为“新中式”发展的掣肘——它需要寻觅更多的“新”,来支撑自身的生长。少数民族美学,便成为了当中最值得挖掘的灵感富矿。
长久以来,少数民族的美,总被简化为旅游纪念品上的纹样,或是一套写真集,是大多数人生活里一次短暂的新鲜相遇。随着我们对自身文化审美的需求越来越多,更多元的“东方美学”开始被看见、被欣赏并成为可与主流审美并行的一条支流,渗透到更多人的生活中。
当彝族人的“黑红黄”配色和建筑般的服饰,接住了我们有关“地母之美”的想象时,大家突然发现,原来东方与中国的美,竟然还有这么多未被看见的广阔空间。这条“东方美学”的探寻之路中,我们有的选择还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