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ign Ah！：一场大人最期待的“儿童设计”展

心心念念期待了大半年的展览《设计啊！感受日常设计之奇》，终于在香港M+开幕。这个脱胎于NHK儿童教育节目的展览，连续三届在日本各地巡回展出，累计吸引了175万名观众。此次是其首次海外巡展，落地香港。

说是一个“设计展”，但你完全不需要是从业者或具备什么专业知识。正如本次展览的策展人、M+资深策展人兼设计及建筑主管Ikko Yokoyama所说，这不是一个教你什么是设计的展览，而是一个引导你去发现设计、感知设计无处不在的地方——斑马线之间的宽度为什么是这样、完成“吃一口”这件事上我们会有多少种动作、椅子的形状甚至摆放的方式位置会带来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展览以轻松风趣的互动，把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一碗饭、一双拖鞋、一副筷子等等，拆解出来，让你重新感受当中的“设计”。

然后，你会忍不住发出惊叹，“啊！”。

趁展览开幕，TOPYS不仅在Ikko Yokoyama带领下，逛了一圈这场为香港“量身打造”的展览，亦采访到了展览总策划佐藤卓及影像总监中村勇吾，聊了聊“Design Ah！”展览的过去和未来。

一场“动摇日常认知”的体验

《Design Ah！neo》于2022年在日本NHK电视台首播，是2011年播出的儿童节目《Design Ah！》的升级版，由佐藤卓担任项目主管。此前，他在参与另一个儿童教育节目时，与当时的制作人谈到，“果然还是需要一档面向儿童的设计教育节目吧”，从那个话题开始，这个项目的制作就启动了。

与那些侧重知识输出的教育节目不同，他们把创作聚焦到“观看”这个行为本身。“就像我们欣赏自然风光时，会留意细碎的纹理与辽阔的远景；当我们观察人造物这片风景时，同样能发掘其中蕴藏的巧思与智慧。”中村勇吾在《<啊！设计>创作手记》中如此写道：“只要改变我们（以及所有孩子）观察人造环境的方式，我们的思考力与想象力就能得到延展。与此同时，我们的创造力也会随之丰盈。看见 = 创造”。

基于这样的思路，与其说《Design Ah！》是一档设计科普节目，不如说它是一首“写给人造万物的赞歌”。也正因为这样，它才会让你禁不住“啊”出声——这里没有需要你仰望膜拜的高级或深奥“设计”，而是将目光投向最日常的事物，那些你想象不到当中竟然还有“设计”的东西。

在佐藤卓看来，日常生活中到处潜藏着设计，但人们往往只能识别那些拥有亮眼外观的“设计”，这是对“设计”的最大误解。“世间每一件人造物，无论是否被贴上 ‘设计师出品’ 的标签，都经过设计；每一件物品都经过周密打磨，兼顾使用体验、实用功能，以及制造者的构想。一件物品是否时髦，纯粹是主观审美；但设计绝不只局限于视觉外观，它渗透在我们环境的每一处细节”，他在《「设计啊！neo」展览有感》中写道。

《Design Ah！neo》最吸引人的便是它“对日常认知的动摇”。

中村勇吾说，不管是节目制作还是展览策划，他们始终在思考何为“有趣”，“有趣的点并不在于物体本身，而在于观看者脑海中发生了某种反应。”他们不断发掘大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物，以已经成为“常识”的东西为对象，挖掘其中有趣的侧面。比如，垃圾桶倒挂在天上会怎样、牛奶盒的设计如何塑造我们倒牛奶的方式、把手竟然有那么多样式……习以为常之物在这里被刷新出从未见过的面貌，大脑也会跟着仿佛被重构了一番。

在和众多设计师、艺术家合作的过程中，佐藤卓尽可能以最小干预激发大家的创作能量，遇到有趣的点子，大多秉持“啊，还有这种思路，那做吧做吧”的态度。中村勇吾也不执着于固定风格，相较于合作者的领域，他更看重对方是否擅长交流、如何创造性地传递思考。

这种游戏般的创作氛围，让大家像回到童年一样工作，产出了更易理解、更具普适性的内容，让这个最初为孩子设计的内容，收获了全龄段观众的喜爱。

首次走出海外，并不是又一场巡展

2013年首届《Design Ah！》展览落地21_21；2018年起开启日本全国巡展。但直至今年，它才首次离开日本，落地香港M+。纵然经验丰富，对团队而言，这绝非简单的“又一次巡展”。

最大的挑战，来自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日常。

“Design Ah！”的生命力源于对日常之物的关注，让人倍感亲切。但所谓“日常”，实际带着很强的地域性：日本的寻常事物，在香港未必能够获得同样共鸣。佐藤卓、中村勇吾和Ikko Yokoyama都认为，如何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依旧能够从中体会到“自己的日常”，是此次香港展览的最大挑战。

为此，他们必须先深入香港的生活。Ikko Yokoyama提到，大家一起走上街头，去文具店、超市，去餐厅吃饭……这个过程中，甚至在香港生活了十年的她，才第一次留意到香港的斑马线竟然是黄色的，“我此前从未注意到，我以为全世界的斑马线都是白色的。”这个发现很快反应到了M+的展览中：《过路之选》中，原本白色的斑马线被改成了黄色。类似的调整还有不少，比如让香港九龙巴士担任“写生模特”，用法式吐司代替日本特有的鸡蛋三明治，用人字拖替换普通拖鞋，把巨大筷子装置中的年糕换成烧麦等等。为了让那颗大烧麦的颜色尽可能真实，团队甚至带着色卡去茶楼比对。

“整个过程就是要寻找那些与日本相似但又略有不同的东西。”Ikko Yokoyama说，“本地化最重要的点，是让来的人能够没有违和感，自然产生‘这个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也有’的感受。”

此外，翻译也是需要攻克的“难关”。要将日语中一些巧妙的双关或微妙的内涵传递出来，并不是直译就能完成的，需要找到既能够传递原意，又能在中文乃至英文语境下引发共鸣的平衡点，将原本的气氛准确表达出来。比如，在《动词公园》这个作品中，他们将“存钱罐”翻译为了“猪仔钱罐”，仅使用前者实际并不影响理解，但后者附带的记忆和文化属性能够更深刻地调动起大众的情绪感受。相似的还有用固定素材制作一张美味食品照片的互动作品《Deli-ish!》，翻译出来为《相机食先！》——让相机先吃，这不就是我们面对一顿令人食指大动的餐食时会率先做的事吗？

这些细节的调整，不仅让整个展览更“接地气”，又不失内核价值，也能给此前在日本看过巡展的观众带来一些新鲜感。

对“Design Ah！”来说，时间刚刚过半

开播至今，“Design Ah！”已经走过了15年。佐藤卓回忆，团队初次聚在一起时，他便提出要“以30年为想象”来制作节目。他们深知，设计素养的培养不是一蹴而就、立竿见影的事。当年打开电视，看到这个节目并觉得设计很重要、真有趣的孩子，需要时间慢慢长大，“就像是把设计的种子交给孩子们”。这颗种子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实，要待到这些孩子走进社会，方能慢慢看到。现在，对佐藤卓来说，时间“才过了一半”。他欣喜地分享，如今在大学里，常有学生告诉他“我小时候看过这个节目”。

这种长期投入的目的，并非要培养更多的设计师。对佐藤卓而言，设计不仅是串联生活的桥梁，更是体恤他人的练习——只有深入理解不同对象的诉求，才能建立起有效的联结。所谓设计思维，本质上就是一种换位思考的能力，而这正是基础教育中也需要培养的公共意识。

中村勇吾提到，虽然十五年来，他们制作片子的出发点和选题角度始终没变，但人们心中“理所当然的事”在不断更新。这种变化在技术领域尤为剧烈。比如当年他会花两三天自己编程来解决个小问题，这件事在AI时代显然已有些“老派”；但与此同时， AI协作下的编程过程，催生了一种全新的创作乐趣和“常态”。对于这样的改变，他并不十分抗拒，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手工”的定义如何随着时代不断变化。

而展览“Design Ah！neo”的持续生命力，也恰恰在于此。它从观察出发，始终围绕“常识”展开，只要人类不停止观看这个世界，不停止创造，这个IP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素材。

这种对“日常”的关注与尊重，也是Ikko Yokoyama认为该展览能与M+完美契合的原因。“我们不应该只把设计当作有名的作品或物件来看待。”在她看来，无论是自动贩卖机、课外活动，或是生活里的普通物品，对这些平凡事物的再发现和认知，构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的基础。当我们学会理解这些物品如何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也就习得了一种更好地欣赏艺术的方法。

或许，《设计啊！感受日常设计之奇》在M+的展出，会成为这个IP的一次新尝试。它尝试成为一种能够跨越文化和地域限制的“通用语言”，更广泛地启发人们对世界的好奇心以及对设计的热情。如佐藤卓所期待的那样，多年以后，可能更多观看或接触过“Design Ah！”的人，会在某个时刻想起自己曾经发出的那一声“啊”，回忆起那种被寻常事物点亮的时刻，那便是设计思维的种子结出的可爱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