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你都在做什么？
7月初，暑假将至，深圳多家博物馆宣布增加更多夜晚开放时段。比如深圳博物馆在7、8两个月中，开放时间调整为周二到周日的9:00-21:00，南山博物馆则在原本的周六夜场基础上，增加了周五、周日的夜场，将闭馆时间由17:30延后至21:00。
虽然暑假不属于大部分人，但夏夜却是我们都能尽情享受的。
近千年前的一个晚上（虽然已不是夏天了），不想睡的苏轼就拉着好友在承天寺赏月夜游，写下了著名的“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个月夜，有一个可以深夜同乐的朋友，便会突然变得雅致起来。原本该睡觉的时间，也就成了值得被书写一笔的记忆。
然而，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夜晚并不总是这样向我们敞开怀抱。在熟练地使用火之前，寂寂黑夜意味着未知和潜伏的危险；在具备一定照明条件之后，出于管理需要，城市的夜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被宵禁限制。
我们用了数千年时间，才一点点打开夜晚、进入夜色，并最终有了今天可以夜跑夜骑、夜游博物馆、逛夜市、看无人机表演等等的丰富夜生活。
从火塘到街灯，我们如何走入夜色
先将目光从如今令人眼花缭乱的夜生活中收回，投向身后遥远的历史深处，人类文明的源头。那时，我们还没有熟练使用火。夜晚是绝对的禁区，足以致命的危险在夜色掩护下四处游走。人类被迫停止劳动、回到居所，聚集在一起防御可能的敌人。直到三四万年前，河南栾川龙泉洞的先民开始在洞口摆出“品”字形的火塘；一两万年后，山西柿子滩，有人围坐在火边研磨食物、打造石器……
围着篝火或许远称不上“夜生活”，但对人类来说也足够伟大了。有了火，我们第一次在黑暗中感到安全，开始在夜晚掌握主动权。
之后，我们开始越来越娴熟地运用火，有了油灯、蜡烛。但这并没有带来更自由的夜晚——恰恰相反，当城市出现，当人类步入足以称得上“文明”的社会，夜的掌握权被权力和制度接管。
其中大家最为熟知的，应该就是唐朝的“宵禁”。贞观年间，长安城各主干道上设置了一种名字非常直给的鼓，“冬冬鼓”。它们的出现，解救了金吾卫们的嗓子。此后的长安居民，不用竖起耳朵等金吾卫沿街的传唤，听到鼓响，便知宵禁起始：黄昏八百声，意味着宵禁即将开始，城门和坊市的门即将关闭，不要再随意出来走动。清晨则击鼓三千声，告知宵禁结束。
不过，宵禁作为一种方便夜间城市管理的手段，主要是禁止人们上街。换言之，你可以在屋里把酒言欢也好，歌舞升平也罢，只要不到街上晃悠就行。这里就不得不提晚唐才子温庭筠的轶事。据传他老人家有次夜晚喝醉了，忘记了宵禁，醉醺醺走在街上被巡夜的官差发现，并发生了冲突，被胖揍了一顿以至“败面折齿”。
由此可见，虽然宵禁严格，但唐朝时人的生活也不再是日落而息了。
武则天时期，正月十五、十六两日为庆祝节日，会短暂取消宵禁。每每这时，百姓便张灯结彩，连夜庆祝。苏味道描写上元节的名篇《正月十五日诗》，就记下了夜色中全城庆贺的热闹场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骑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人们对夜晚娱乐生活的强烈需求和喜爱，可见一斑。
到了宋朝，这种需求总算有了更大的出口。《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此时宵禁仍旧存在，但时间大大压缩，进而催生了繁华的夜市。
具体多繁华？蔡绦在《铁围山丛谈》里有个夸张的记录，说京城到处都有烦人的蚊子，但马行街这个“夜市酒楼极繁盛处”没有。因为蚊子讨厌油烟，而马行街“灯火照天，每至四鼓罢”——整条街的炉灶油烟和通天灯火，熏得一只蚊子都不敢靠近。
但即使繁盛如宋，夜晚照明使用的多是烛火、油灯。不仅亮度有限，成本也高。真正让夜生活进一步大众化的，是灯光技术更进一步地变革。
17世纪，欧洲开始设置公共街灯，虽然出发点同唐朝宵禁一样，是为了方便城市夜间管理，但这一举措带来了公共照明，为夜生活更广泛地渗透进城市打下了基础。1807年6月，伦敦著名的帕尔梅尔大街成为全世界第一条点起煤气路灯的街道。要知道，即便是最早的煤气灯，其亮度也是燃油灯的10倍。
七十多年后，爱迪生制作出具商业推广价值的白炽灯，让光更稳定、更容易控制、也更容易复制。商店和路灯发出的光，让人们能够在夜间外出散步，促进了商业休闲活动的增多，商业场所的营业时间也得以往更晚的夜里延长。城市的夜晚逐渐出现各种新的视觉体验：霓虹、橱窗、剧院灯牌……纽约百老汇是美国最早完全采用电力照明的街道之一。夜空中耀眼而洁白的灯光，让它拥有了“大白路”这一昵称。
稳定的光源让夜晚彻底向普通市民敞开怀抱。随着照明技术和城市管理的不断进步，今天城市的晚上已然属于每个想要享受夜的人。
夜生活，并不只是白日的延续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说到“夜生活”，我们最直接的联想便是夜市一条街和酒吧。它更多与美食、社交息息相关——在熨帖的烟火气和微醺中，人们卸下白天的社会身份，释放内心更深处的隐秘情绪。而今天，我们“开发”出更多方式，进一步走入这片原本并不属于我们的深邃时段。
夜晚不再仅仅关乎“消费”，它开始有了更多可体验的内容。
或许是基因里仍旧带着自上古继承而来的对黑夜的神秘感受，许多白日里看上去并无奇特的事物，一旦进入夜晚，便会蒙上一层独特的滤镜。比如，一场艺术节。2002年诞生于巴黎的Nuit Blanche（白夜艺术节）便是代表之一。
每年Nuit Blanche这一天，从傍晚开始直到次日凌晨甚至日出前，巴黎大量文化空间和公共场所都会通宵向公众开放：博物馆、美术馆、历史建筑、公园、街道，甚至一些平日并不对外开放的城市空间，都会被艺术家转化为临时的艺术现场。人们可以在夜色中观看艺术装置、影像作品、灯光表演、现场演出等等。沿着城市街道漫游，白日熟悉的城市在夜色和艺术的双重加持下，会变得陌生又充满新奇感。
Nuit Blanche最初由巴黎市政府发起，目的是让艺术走出传统展馆，进入城市公共空间，让更多人与当代艺术产生连接。它并不只是把白天的文化活动复制到夜晚，或者简单地延长，而是利用夜晚本身的特性创造另一种体验：当日常秩序暂时放松，城市空间功能被重新定义，一座办公楼、一条街道、一座桥梁，都可能成为艺术发生的地方。
如果Nuit Blanche，以及今天越来越常见的各种夜游博物馆、美术馆，甚至在这些文化场馆夜宿的活动，丰富了人们感受艺术的方式。那类似美国芝加哥的Night Out in the Parks（公园夜晚活动），则让夜生活成为了重新连接社区的一种方式。
这一活动是2013年起在芝加哥各公园区推出的。在适合外出的夏季夜晚，全城超过百个公园里、湖滨空间和社区场地都会在夜晚开放，举办露天电影、音乐演出、戏剧表演、舞蹈、艺术工作坊等活动。人们不需要进入商业场所，也不用购买昂贵门票，只需要走出家门，前往附近的公共空间，便能在傍晚之后与邻居、朋友和陌生人共同度过一段夜幕下的休闲时光。
这样的活动，不只是增加了夜晚城市的娱乐选择，似乎也能将我们拉回到那个科技尚不太发达的年代。大家会在晚饭过后走出家门，或沿街而行，或到家附近的广场、公园散步。如若恰好遇到相熟的邻居，便就地展开一段无目的的家常闲话。
当现代化进程将我们的城市空间越拉越大，曾经熟稔的邻里关系也被同比拉大。近些年，人们更强烈地意识到这种与周遭环境关系的“缺失”，并希望重新认识自己生活半径内的地方，与身边的人和空间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夜晚似乎恰好能提供这样的机会。白天的城市更多讲求效率和功能性，一切都要有条不紊地朝某个目标推进，直到夜晚，世界进入常规休憩时段，人们便也能停下来，进行一些“无意义无目的”的交流和活动。
而人们对夜晚的重新发现，并不止于往夜里填充更多内容。当极致的照明技术让我们对夜晚有了充分的主动权后，一个看似矛盾的趋势出现了：我们反而开始想要回到夜的本质——黑暗——之中。近年来，暗夜社区、星空保护区和夜间自然体验悄然兴起，人们开始把“黑暗”本身当作稀缺资源。
深圳大鹏的西涌是国内首个国际暗夜社区，当地对路灯和招牌做了定向控光改造后，萤火虫的活跃天数从35天拉长到110天。宁夏中卫的星星酒店旺季“一房难求”，贺兰山下的酒庄把品酒、篝火、观星打包成“葡园星醺”，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夜游活动中，人们亦可跟随专业讲解员，深入夜晚的植物园，去观看夜间活动的蛙类、蜘蛛、发光虫类等等，一窥夜色掩映下，我们原本以为的静谧世界中，另一个“热闹”的世界……
而在更日常的生活里，对夜晚的重新发现也在悄然发生。很多时候，我们因为白天被工作填满，不得已把一些个人活动挪到入夜时段，比如夜跑、夜骑，甚至夜游博物馆。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忽然发现，夜色能提供另一种“安全感”。大家默认黑夜是属于个人时间的，因此会有一种更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安定感，进而让我们感知世界的触角更加敏锐。
黑夜不是全然的黑暗。它能让我们看见很多白天看不见、感受不到的东西：生生不息的自然、灵动的艺术、幽微的情绪、更真实的自我……
在人类漫长的文化记忆中，夜晚从来不只是时钟上的一个区间。
它是《一千零一夜》里山鲁佐德故事的背景幕布，是莎士比亚笔下仲夏夜魔法森林的舞台，也是唐诗宋词里“举杯邀明月”的浪漫和“醉里挑灯看剑”的豪迈。彼得·潘则趁着夜色溜进温蒂的家找寻自己逃跑的影子；《银翼杀手》中，始终笼罩在夜与雨中的洛杉矶，构成了我们对赛博朋克的最初想象；哥谭的深夜中，正义与邪恶的争斗似乎永无止境……
文艺作品反复描摹着夜的丰富面貌：浪漫又危险，能激发人们无边的想象，也使人在冷静中愈发清醒。
我们今天打开夜生活的种种方式，似乎也在回应和延续这些想象。只不过相比隔着书页和屏幕，今人更多开始亲身走进夜色，创造不一样的夜晚图景。所谓对夜晚的不断再发现，无外乎就是我们在拥有了照亮黑夜，与黑暗平等相处的能力之后，开始懂得亲近它、欣赏它。
夜晚赠予我们的体验，不只是对白天的延长和补充，而是一个更丰富、有趣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