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人,在佛得角和双井头菜场丨 “阅读在地”巡游计划
如果说今年世界杯赛场最大黑马,佛得角当之无愧。这个此前可能很多人从没听过的国家,首次进入世界杯,首战便逼平冠军队伍西班牙。门将沃齐尼亚更是一战成名。
进击的佛得角无疑是今夏最热血的故事。而这个原本离我们无比遥远、令人眼红的故事中,一位温州人的出现,让这场亮眼的首秀,似乎和我们有了点关系。
在首场比赛战平西班牙后,表现抢眼的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在采访中,痛哭说到母亲因为签证问题无法到现场观赛。很快,网上便流传出他们家的邻居,一位生活在佛得角的温州人林杰,协助沃齐尼亚的妈妈跑流程,成功办好签证前往美国。
这件事令我们觉得意外又合理的地方在于,一个大部分人几乎今年才第一次听说的国家,竟然也长期定居着我们的同胞。他们来自温州,似乎又让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许多人听说温州,大概始于温州人,特别是温州商人——“温州人是均匀地涂抹在地球表面的”,这虽是一句玩笑,但又确实被反复印证着。
翻看史料,温州人的出海绝非近现代才开始的事。早在北宋,便有温州人在高丽入仕为官的记录。二十世纪后的三波移民潮,让温州人大规模遍布海外。最近数据显示,温州籍华侨华人和港澳同胞数量在68.8万人至70万人左右,分布在全球1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闯世界的温州人(含海外及国内其他省份)总数超过200万人。
我们熟悉的叙事里,温州总是在“走出去”。但是,究竟是怎样的土壤孕育了他们?当所有人都在讨论走向世界的温州人时,那个被他们留在身后的温州,是一座怎样的城市?留下来的,回来的人,又在书写怎样的新本土故事?
TOPYS“阅读在地”巡游计划走进温州,来到菜市场旁的盘菜生书店,携手深耕本地的独立杂志《恰天光》,一起“阅读”温州——我们不谈生意,只谈生活,谈谈“温商”这个巨大标签之下,具体的温州人和温州城。


从“闯世界”到“走归”,这里最值得一读的是人
问及《恰天光》的主编若冰,温州最值得被“阅读”的和被误读最多的分别是什么。她给了一致的答案,温州人。
在很多人概念中,温州人=温商。他们是一群不管在哪里都能把生意做起来的人。若冰并不反感这样的刻板印象。“很多刻板印象都是对的,比如温商”,她说,“但每一个印象都无法代表一个地方的全部。”
在她看来,成功的故事总是会被无限放大,而做生意对大部分普通温州人来说,不过是为了讨生活,是一套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逼出来的生存策略。今天,这套策略正在被下一代温州人重新打量——部分继承,部分放弃,这个当下“正在发生”的过程,恰恰是刻板印象遮住的地方。

温州有座“世界温州人博物馆”,馆名乍看不觉得有什么,细想却很有趣。大多数情况下,博物馆总是为某种历史文化、自然科学而设立,比如某某非遗博物馆、某某文化博物馆。能够列在博物馆里展览的“人”,除了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里的“北京人”,一时能想到的,恐怕只有翠萍和天津站站长夫人了。
但温州,却为“温州人”设立了一座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于2018年开馆,由政府主导建设,讲述的是全世界温州人的故事,也因此以“宏大叙事”为主要的故事基调和线索。

但《恰天光》将它列为此次“阅读在地”巡游计划中“在地游”的目的地之一,并非要讨论大时代下的温州,恰恰相反,他们想要顺着温州人曾经的“出走”故事,看今天从海外回来的温州人,关注他们在温州留下的印记——不一定是回来做了多大贡献,而是他们落叶归根的生活,如何因为海外经历有了细微的变化。
这也是《恰天光》最新一期刊物的主题,“从世界走归”。
若冰说,“移民”这个选题在刊物成立之时就躺在选题库中,但因为太过宏大庞杂,且被反复述说,他们一直没有找到很好的角度。今年年初,她和盘菜生书店主理人小月一起去了一家温州的马来西亚餐厅。餐厅老板夫妇,因疫情从马来西亚回来,在老宅一楼开了这家马来餐厅,“我渐渐意识到,比起被太多遍讲述的‘走出去’的故事,那些‘走归’的故事并没有被看到”。

旁人看来,走归往往意味着回撤、后退甚至失败。没有人愿意讲一个“失败”的故事。但若冰提到,走归并不意味着失败,当中有着多样的原因,比如,一个90年代在欧洲打拼了大半辈子的温州人,仍旧会想要回家盖祖宅。“走归”,是一种更真实的温州状态:大多数改革开放以后出海的温州人,都会选择回到故乡,不管是回来定居,还是时不时回来看看。
漫步温州街头,会看到不少“西式”招牌,比如罗马广场、凯旋门、圣罗兰餐厅,等等。那些用英文、法文翻译成中文的地名、店名,既是海外温州人在本地留下的印记,背后也是一代温州人的进步想象。而这个“想象”,在若冰看来,已经在慢慢发生变化。
如果说当年的“出走”,往往是穷途末路下无奈的被迫离乡,那今人的走出去以及回来,更多是主动的选择。因此,那些外出看过、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年轻一代对此地一路传承下来的“实用主义”观念,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在盘菜生书店的留言墙和“借阅卡”里,相比目的必达的执着,多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洒脱:
“来温州参加研究生面试,怀着紧张的心情落地,结束后选择citywalk一下。无论结果如何,来了就是收获,不一定要做成什么,但一定要做些什么。”
“祝我们每次犹豫再三后做出的决定都足够值得。”
“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遇到自己的同类,那些同样追逐自由和同样勇敢的人们。”

如果说那些西式招牌是老一辈温州人“向外看”的雄心投射,那么如今大家愈发关注向内探寻。
若冰说,跟另外两场“在地游”(探访瓦市菜场和温州城游览)都有外地人参加不同,报名参观“世界温州人博物馆”都是本地年轻人。有生活在美国、陪孩子回国过暑假的妈妈,有在杭州工作生活的温州人,也有正在研究侨乡丽岙的大学老师。

大家或多或少都想在这座以“温州人”为主题的博物馆中,找寻自己身为“温州人”的身份认同答案——
移民历史上被广泛讲述和讨论的祖辈文化认同问题,今天仍旧能在那位定居美国的温州妈妈身上看到。即便她日常努力跟孩子讲中文,且温州的中外交流研学夏令营也越来越多,她还是担心下一代会忘记祖辈的文化。
这种代际稀释在本地同样存在。现场一位来自平阳的参与者,父母分别讲平阳话(闽南语)和瓯北话(偏温州主城区方言),因此家里主要靠普通话沟通。她自己虽然两种方言都能说点,但半吊子水平让她对温州人的身份归属感也很弱。
这些讨论让若冰更进一步意识到,身份认同并非天然存在,在地文化需要主动构建与叙说,“我们经常说温州人在外面很抱团,但当一个人不会讲温州话,父母也离开温州,甚至自己都出生在海外,那他还是不是温州人?”当传统的宗族纽带松动,方言传承断裂,“温州人”这个身份靠什么延续?

这恰恰构成了《恰天光》作为一本聚焦温州的本地刊物,“长期提问”的现实起点。 他们并非一本单纯的温州风物志或简介刊,而是一个“重新理解普通人与家乡之间关系的过程”,试图重新寻找那些能让温州人彼此辨认的精神密码。
从这个层面来看,或许对温州人的重新“阅读”,并非只是温州人的课题。在流动成为世界常态的今天,每个人身上大概或多或少都有着这样的身份疑惑和追问。
当然,阅读“人”的趣味性不总是这么“重”。若冰说,如果你来到温州,会发现很多温州中年女性,特别是老板娘,嗓音都很沙哑。也不知是职业病,还是恰好这样的她们都成了老板。

从菜场到塘河水路,一些温州“阅读索引”
当我们尝试阅读一座城市,可以通过最传统的方式,在文献、书籍中想象它的模样。但如若我们对一座城市、一个地方产生好奇和向往,总会忍不住冒着想象被打破、现实有落差的风险,想去实地看看,将整个人浸入当地,亲身感受那里的氛围。
一个地方,本就该被这样“阅读”。这是“阅读在地”巡游计划想要抵达地方的方式,不是隔着屏幕或他人的讲述,而是用一种更真切的、在场的方式,重新看见一个地方如何被生活、被连接、被创造。哪怕只是一位微小的新发现,也有其价值。

在盘菜生书店,“Cooking is a Reading of the World.”他们通过料理,通过菜市场,来阅读温州和世界。而在《恰天光》看来,“阅读”在地要用脚走、用胃尝、用耳朵听、用眼睛看。
这里,我们也向两个扎根在地的团队,讨要了一些“阅读”温州的索引,如果你对这座城市有好奇,不妨顺着他们的思路进入当地。

📖 菜市场
盘菜生书店与温州的传统老菜场“双井头菜场”为邻。在他们心中,菜市场就是最“在地”的场所。那里有温州人最日常的生活图景、最能代表温州的饮食口味,和最难懂的温州方言。

温州菜场很多食材不是论斤卖,而是采用“3块钱2把”“5块钱3个”这样的方式,很年轻人友好。此外,温州有丰富的小海鲜,许多小海鲜是半斤半斤卖,是刚好炒一盘的量。书店主理人小月非常喜欢温州菜场里的组合装的食材,比如梅菜肉圆+油面筋塞肉+千张包的“三拼”,一人食友好。
“瓦市菜场”是温州最具代表性的露天马路菜场之一,位于温州主城区,据说是温州市区最早、延续最久的原生马路市集,规模大,很好逛。不同于商业化的“五马街”,这里主要服务当地居民,是几代温州人的食材中枢。

如果你想去逛逛,需要注意的是,瓦市菜场、双井头菜场这样的马路菜场,中午摊贩们会休息。12点到15点,大家都会暂时闭店。另外,因为足够“本地”,这些菜场环境都比较脏乱差,要有心理准备。
📖 三乐亭&免费伏茶
鹿城区府前街,仓桥街口大榕树旁,逛完瓦市菜场出来就是。这是温州一处公益地点,常年免费提供热粥小菜,夏季提供免费伏茶——伏茶是一种温州人在夏季三伏天熬制的草药凉茶,全温州有好几百处这样的公益地点,环卫工人、路人、游客,都可以自取,也可以带着水杯去接。citywalk时经过喝一杯,非常解渴。

📖 城市书房
温州是个颇有历史文化底蕴的城市,而且很愿意搞公共文化建设。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城市书房”?不同于大型图书馆,城市书房是体量较小的公共阅读空间,由政府主导,设在街头巷尾,密度比图书馆要高很多,但同样能免费进入,可以借书、自习。这种模式,是温州首创的。
2014年,温州第一家24小时城市书房开放。时至今日,类似的城市书房已经在全国设立了3000多家。
📖 温州家烧&饭摊
温州三面山一面海,是山珍海味都很丰富的沿海地区,饮食风格上追求本味。
温州的家常菜叫“温州家烧”,到处都有很美味的家烧小馆子。还有一种温州特色的大排档形式,叫“饭摊”,尤其适合吃宵夜。早饭一定要吃温州糯米饭,推荐搭配蛋浆,是有蛋花的咸口热豆浆。当然也可以选择甜豆浆,温州没有什么甜党咸党之争,都行,商家都提供。
温州的小吃和甜品糖水也很丰富,从早吃到深夜不重样。

📖 丽岙
恰天光Vol.3《从世界走归》的推荐路线之一,一个几乎家家有海外关系的镇子。街上开着不少由归国侨胞经营的咖啡馆,做法沿用他们当年在欧洲打工时学的手艺,但喝法完全温州化——一坐一下午,瓜子话梅配着espresso。
📖 塘河水路
从小南门码头坐水上巴士,票价便宜,全程约两小时,用接近水面的低视角去看两岸——这条路线正是温州人“母亲河”温瑞塘河的一段,南宋时便因交通便利、风光宜人吸引文人定居。
坐在船上能看到岸边老宅的后门直接对着河埠头,这是过去河运时代留下的生活痕迹:河既是路,也是后院。沿河也能看到宗祠庙宇,观察到温州的信仰生态。

📖 苍南矾山
矾山曾经的繁荣,可以用“小上海”来形容。矾矿赋予这个地方财富,人们建起发电厂、游泳池,每年农历九月初六举镇庆祝明矾节。后来明矾被禁止用于食品添加,市场大幅度萎缩,化学合成的新材料也渐渐取代了需要人工采集的天然材料。高中撤出,医院撤出,失去工作的矿工不得不外出打工,矾山渐渐变得空旷,矿洞里也没了声响。
现在的矾山,一整个镇子便是一座博物馆,记录着过去六百年里矾矿的历史,也讲述着人和自然的动态关系。不少人家包着肉燕作为生计,退休的矿工们则玩起了各自的文艺爱好。
矾山是一个能够体现温州异质性的地方,讲闽南话,文化与福建也很相似。不过,他们的矿老板也像很多温州人一样,在市场变化之后,走南闯北,哪里有市场就跑到哪里。
推荐去矾矿遗址看看,夏天非常凉爽,全年恒温 18 度。
从“温商”标签之下具体的温州人,到菜市场的喧嚷、城市书房和伏茶中的城市温度……这正是「阅读在地」巡游计划想要呈现的城市状态:不被某个单一标签定义,而是在普通但真切的日复一日中,看见人与地方共生的鲜活痕迹。

从深圳到温州,这场巡游还将继续。我们希望通过“在地展、在地谈、在地游+X灵活共创”的模式,搭建起一个可感知的在地文化现场,让城市从一个抽象概念,重新变回可感的地方。
我们希望,那些真正构成一座城市的东西,能够被重新看见、被认真读懂;也希望通过这场实践,继续探索一种更长久、更真诚,也更有价值的在地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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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图片均由盘菜生书店&《恰天光》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