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明星阵容,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仍是那么多人的“年度最佳”

全网征集素人演员、导演仅靠平板监视拍摄情况、赞助品牌多是餐饮和奶茶,无论怎么看,《给阿嬷的情书》都是一部小制作电影。没有熟悉的明星面孔和华丽的拍摄手法,也没有紧贴热点的议题包装,电影似乎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流量密码。但凭借口口相传,这部潮汕方言电影硬是从无人看好,一路冲进无数观众心中的2026年度最佳,豆瓣评分高达9.1。
这当中自然少不了“胶己人”的托举,随意刷刷社交媒体,总能看到潮汕观众将电影情节与自身家庭记忆联系起来,分享感受,很多人还自发购票鼓励身边朋友去看。但当我从影院走出时,我开始相信这部电影会有更高的评分,并且不限于潮汕及广东地区。

“归期遥遥,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片中书信字字细水长流,串起小家和大国。无论美好抑或遗憾,都真实得像家中长辈和你诉说当年往事,踩着泪腺而来,后劲十足。尽管方言和文化意象赋予了电影浓烈的地域色彩,但抽丝剥茧后,它讲述的是身为人类最能共情的真善美,一个在AI盛行的年代最为奢侈的存在。
(以下涉及剧透)

话不说满,文艺片般的含蓄底色
片名虽为《给阿嬷的情书》,但并不是一部爱情片。故事从孙子晓伟因债务缠身,远赴泰国寻找富豪阿公郑木生讲起,由此揭开了一段尘封往事。原来木生已于1960年离开人世,此后和阿嬷淑柔通信的人,是另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南枝,进而解释了片名为何没有明确的主语。这种留白的手法,同样贯穿于电影的诸多细节中。

当淑柔得知真正的写信人不是木生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过头看看橄榄菜熬好了没。一如多年前她收到全家福,误以为木生再娶时,只是淡淡说了句“怎么现在才说“,随后平静地把照片放到针线盒下,在门槛边绣花。无论内心如何波澜壮阔,手里仍在做具体而细微的事,正是阿嬷那一辈的处事风格,给故事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即使是讲述木生行船时落水丧生,影片同样克制。作为主角,他的死亡在电影中段戛然而止:从马来辗转至暹罗,在火灾中逃生却因为打人入狱,好不容易遇到贵人做起船上生意,即将返乡时却命运弄人,前一秒还在说要把西装给朋友穿,后一秒世上就没了他的痕迹。电影将他的死亡轻飘飘带过,反而留给观众一片唏嘘,感叹历史洪流里还有多少类似的存在。

这种娓娓道来的笔触一直延续至片尾。当淑柔知道真相后决定去泰国找南枝时,此时的南枝已经患有阿兹海默症,对过往的记忆模糊。和淑柔相处一段时间后,南枝缓缓问出一句:“上次寄的咸肉好吃吗?”,让很多观众潸然泪下。现实中,确实很难有完美的结局,还能相逢已属难得。若是两人相拥而泣,反倒落入俗套。哀而不伤,苦中带甘,看《给阿嬷的情书》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咬了一口橄榄。


润物细无声,处处是潮汕文化
《给阿嬷的情书》是导演蓝鸿春“潮汕家庭三部曲”的收官作。淑柔、南枝的性格特点取材于导演的阿嬷、妈妈、姐姐等身边熟知的女性至亲,片中淑柔坐在门槛边绣花等经典镜头也都是导演记忆里阿嬷的样子。加之潮汕方言的原声,整部片子的地域感很重。
但那些看似生僻的方言俗语,比如木生的外号“铁脯”,本是一种鱼干,形容清瘦但有力、不服输的硬骨头,在语境中并不费解。加之影片选择了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表达,将那段根植于潮汕家族的记忆变成了人人都能感知的历史。
明清末年至民国时期,潮汕地区许多家庭为生计所迫,会把家里最能吃苦的儿子送去过番,即坐船去东南亚地区干苦活,再将赚到的钱寄回家里。这往往是一个家的经济命脉。片名中“情书”所指代的侨批,就是当年下南洋的华侨寄回家的信。很多人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影片借由南枝的视角,在银信局柜台看到了众生相:一个父亲眼含泪水让人代写书信只为赎回女儿;一群打工同乡你一块我一块凑钱,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同胞寄钱回家给母亲治病。通过具体的人和事,原本遥远的历史文献变得生动。

影片中,木生在客栈里偷偷开设中文补习班的情节同样有史料依据。当时暹罗严厉打压华文教育,警察常突袭抓捕罚款,为了守住中华民族文化的根基,华人只能秘密开班教学,就像片中华人孩子们只能在简陋的阁楼中学习,有时还得拿绣花作掩护。然而,当镜头切换到几十年后的“木生学校”以及学生们长大成人在机场等候淑柔的画面时,我们明白了木生,或者说当年先辈们这么做的意义。历史叙事本身宏大,讲起来容易飞离地表,但若和具体的个人命运挂钩,便能离人心更近一些。

纵观全片,你还能发现很多潮汕文化的表达。比如木生对淑柔一见钟情的场景,正是潮汕“营老爷”习俗中的重头戏,通常由品貌双全的未婚姑娘扛标旗出场。而淑柔在信里提到的“大妹出花园”,实则指的是潮汕人的成人礼。与情节关联起来,这些地域文化便不觉刻意。


脱离狗血套路,回归真善美
一位男主加两位女主,稍微没处理好就容易沦为狗血的三角恋,但无论是演员在片中的演绎还是映后剧组的分享,显然大家都形成了一种共识:世界上真的存在木生和淑柔这般“一句话爱一辈子”的爱情,存在木生和南枝间如战友般的知己情,也存在两位女性通过纸短情长支撑了对方半生的情谊。当人物关系不再为了制造矛盾冲突而刻意编排,回归到最朴实的真善美,恰恰让这部电影突出重围。

淑柔收到全家福,看到木生和南枝有5个孩子时,没有对南枝的呵斥,而是说了句“你走得那么早,这么一大群孩子怎么办”。得知南枝一人养两家时,她最先想到的是还钱和面谢。南枝用二十年的时间代木生写信、寄自行车和新衣服,为淑柔在村里撑足了面子,在淑柔没有回信时固执地一寄再寄,直至信局停办。而从淑柔回信里那些养育孩子的生活细节中,南枝也学会了如何做一位母亲,把被遗弃的孩子抚养成人。当观众感叹这对跨越山海和时光的女性友谊,本质上是在感叹她们骨子里的至善。

电影播出后,也有观众将其作为“女性主义电影”进行讨论。比如淑柔邻居家进贼,她忍着恐惧,敲锣打鼓驱赶盗贼,随后在角落里长舒一口气。别人都说“走仔”是要走的女儿,南枝却一辈子没有婚嫁,从操持客栈到摆摊维持父女生计,再到后来教书育人,书写了一段女性传奇。但《给阿嬷的情书》和近几年的女性主义题材略有不同,它似乎把笔落到了女性主义的原点,一个重情重义、坚韧而有力量的人。

在AI可以模仿一切情感的今天,电影中的情义反而显得有些“科幻片”。为何木生和淑柔能隔着山海相守如此之久?南枝和木生之间居然没有感情线?导演是在采访了很多老人的真实故事后,确信了这一切。饰演木生的演员王彦桐也在路演中回应道,其实他也没有经历过这么久的爱情,但他在努力接近一种“爱是常觉亏欠”的表达。
因为这些,《给阿嬷的情书》足够朴实,如涓涓细流般留在心底,在当下显得更为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