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的漫画里,找到奥德赛时期的解药 | 专访陆冉、拟泥nini、屁头兔

最近反复刷到“奥德赛时期”这个词。
传说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历经十年海上漂泊和各种艰险,才最终回到家乡伊萨卡岛。如今这个词常被用来形容从校园进入社会、在想象和现实之间来回摇摆的阶段,概括了那种悬而未决的彷徨感。
而有一群人正用漫画,为这段时期开出了不同的处方。
陆冉用自嘲消解精神内耗,当把拧巴的时刻画出来,笑一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拟泥nini的漫画虽是治愈的糖果色,却包裹着许多痛苦的东西,她用这些故事让读者体会到“世界上有另外一个人和我感同身受”。孙艺菲则把自己画成一只白白软软的屁头兔,让她替自己“心安理得”地旅行度假、去和陌生人搭话,在烦恼解决之前,也可以先享受生活。

看完她们的作品,你可能会感同身受,也会不知不觉地允许自己去做一些没有目的的事,接受暂时没有答案。那么,她们到底是如何拆解这些复杂的情绪,并将其简化成漫画叙事的,又有哪些具体的创作方法?在被作品轻轻拥抱住的那刻,或许你也会想知道这些。

陆冉:
画完一条漫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2020年,在VICE中国(BIE别的)工作近六年的陆冉选择离职,成为自由职业者。那时候的她陷于“存在危机”,漫画是她最信任的解法。
虽然没有系统学过画画,但此前她接触了不少漫画形式,相信这件事是可行的。“独立漫画其实很松散、很自由,基本上你有很大的发挥空间,甚至画技不太好也没关系,和我最初涂鸦的东西有点像。”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尝试不同的工具、形象和风格,慢慢带着创作意识去练习,摸索出适合自己的方式。
"一周",是她从2023年11月开始持续在公众号更新的系列。每日用一张8x13cm的卡片作画,后来整理出版为《热水用完了,问题还没想明白》。

画风简单,黑白线条搭配文字,人物形象常常只比火柴人多几笔。“我画的可能是个符号性的人,只要能代表出她是个都市中的女人,大家能理解到这一点就可以,不需要进行更多的写实层面的刻画。之所以没用火柴人这种完全符号的东西,是因为它不太能传达出细腻的情绪。”
也正因为这种克制,“一周”系列多了几分松弛,说起事来没轻没重,直直戳进心里。

创作“一周”时,她规定自己必须每周日更新。如果还差好几篇,就坐着“硬想”几个小时,实在想不出就写作,以此找到能够深挖的点。再加上她每天必须看电影或小说以吸纳灵感的习惯,她的作品时常透露出一种“文学性”。她常用比喻,将情绪描述成一种人,再描述这个人有多狼狈,或是把一些抽象的东西变成具体的场景。比如用猫把杯子推到桌子下,比喻她某种本性难移的状态。

某种程度上,陆冉的创作是极度自我的。《相反的人》系列在网上发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阅读量始终没有突破400,但陆冉无所谓。只要创作漫画时感到开心,这就值得。
“有一次我在社交场合见到了一个刚刚见过的人,但我很机械地举起手对他说‘嗨,好久不见’。当时整个气氛就比较凝重,后来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觉得自己太愚蠢了。但最后我把它画了出来,画完之后我觉得这件事终于过去了。”
她把画漫画的过程看作一次自我诊断,从下笔到完稿,她会试着以第三视角反复思考自己生活中的坏情绪是如何发生的,怎么样可以摆脱,这是否说明了自己性格上有什么问题等等。
在现实中遇到前言不搭后语的窘境,漫画里可能就对应“两个人在一个很窄的门里要一起挤出来,但每人都挤出了一半”的画面。当她找到还原当时感受的办法,这次诊疗就算完成了。

“一周”和“相反的人”,都可以视作她在生活卡顿与开窍时刻的思维活动痕迹,创作就像是把生活中缠绕的毛线团一点点梳理开。

拟泥nini:
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和你感同身受
如果说陆冉是那种毒舌朋友,冷不丁抛出一句梗,让你想哭又忍不住笑,那么拟泥nini更像是会在你难过时默默递上纸巾,给你擦眼泪的人。
前几天她和奈雪推出的联名受到很多人欢迎,其中不少是《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简称“《牡蛎》”)的忠实读者。2022年,这本书一经出版,便以明快活泼的糖果色和柔软细腻的文字走进很多人的心里,上市不到一年销量突破100万册。

不过,这并不是拟泥nini最早出圈的作品。
本科读服装设计时,她就以“毛毛的”形象记录美院生活,多是四格漫画,主打搞笑和真实。在《我来美院杀人了》获得10万+转发量后,她逐渐成为小有名气的漫画自媒体博主,随后跟随漫画界前辈阮筠庭,进修插画硕士。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是学院派中的异类。当同学们专注于画功和材料,追求更具艺术性的表达时,她更愿意钻研故事本身和读者的情绪状态。即便后来《牡蛎》出版,拟泥nini被外界赋予“治愈系漫画家”的标签,她依然最强调情感表达。
“治愈系的标签其实是个双刃剑,它可以帮助你在这个互联网世界里快速地传播,但同样会让大家忽略到你作品当中非治愈系的部分,其实会有很多痛苦的东西。风格就好比语言,看你想要说的内容是用英语说,还是用中文说。”

因此,她不同时期的作品给人的阅读感受是不同的。《牡蛎》是她从大学到初入社会时的创作合集,内容偏琐碎轻松;第二本书《想在天气好时去海边》更像一部点到为止的文艺片,聚焦妈妈生病后的母女相处点滴,更愿意直面生活的残酷,读起来反而悲伤。
此时的“治愈”,实则是一种感同身受。
即使作品大热,拟泥依旧认为漫画的门槛不低。“表达的方式有很多种,如果你想创作,大可以通过拍摄,通过短视频,甚至通过 AI 生成去完成一个作品,但是你要选择漫画,就注定要游走在文字和图像之间,你无法脱离文学,也无法脱离艺术,需要有很强的直觉和天赋。”
基于这种理解,她深信“创作不能说谎”,这意味着她必须反复咀嚼生活中真实具体的细节。散步看到樱花飘落,她会立刻在备忘录记下“樱花”“下雨天”“xx路”等词语,留住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并将它转化为作品。创作时,她会特意听契合故事氛围的音乐,让情绪聚焦。

当被问及是否会借助AI创作,她说:“我自己的作品是有瑕疵的,但这个瑕疵恰恰非常重要。AI的东西很完美,但没有灵魂。”她偶尔用AI查其他领域的资料,但脚本必须自己花时间,去找到那个真正触动人心的东西。
“创作就是要你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事,可能会有淤堵、抑郁或者焦虑,但这好像是我唯一能够忍受这种折磨的工作。”所以,她迟迟没动笔第三本书。除了短篇和长篇还有什么形式,现在的她正在经历什么,这些都需在落笔前捋清。

屁头兔:
想要逃避时,就把自己塞进兔子身体里
屁头兔,是孙艺菲(简称“菲菲”)机缘巧合下创作出来的角色。
在英国留学时,她随手画了张毕业合照,将每个人“动物塑”,把自己画成了一只兔子。“这只兔子怎么长了个屁股头?”,同学的一句玩笑,便成了屁头兔的身世由来。至于为什么是兔子,菲菲也说不太清:“可能是潜意识的,那时状态比较脆弱,兔子刚好白白软软的。”

后来,她开始用屁头兔记录生活,读起来就像漫画版的朋友圈,有趣又不疏离。
旅行中的屁头兔喜欢和陌生人互动:在贵州和老板互劝几个回合,最终吃到心心念念的白酸火锅;在自贡街头买白玉兰,却意外解锁本土摊主的美食攻略。当然,也有被民宿网图忽悠等各种旅行“至暗时刻”。

但无论发生什么,屁头兔总能大大咧咧地笑对一切,这让她在社交媒体上快速地收获了一波喜爱。菲菲也将这些路上的见闻,做成了旅行漫画集《明天一路顺风》。

旅行暂缓时,菲菲就用屁头兔画家庭小事。对她来说,这是一种调剂。“两种题材感觉完全不同,在路上时感官全被打开,节奏很快,新东西不停地涌进我。但画家庭故事时,会更缓和。”这恰好让读者看到屁头兔的另一面。这是一只既能放下防备地探索世界,但又和我们有着相似童年记忆和家庭日常的兔子。
有一段时期,菲菲想区分自己和屁头兔,但后来发现生活题材很难割裂,渐渐积累出一套让创作收放自如的方法。
她配合主题在真实桥段中适当添加想象,让故事更丰满;在插画中用“穿衣服的兔子”和“没穿衣服的兔子”来区分现实与幻想。如果在旅行中有奇遇,她会拍照存档,既作为创作参考,也附在漫画后面,让读者感受到“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从事情发生到写文本,通常不会超过一周,她会在表达欲最旺盛的时候创作。

从小学开始画画,本科毕业于清华美院工艺系,后来在伦敦Kingston进修插画硕士,如今出版自己的漫画作品。虽然履历光鲜,菲菲同样面临焦虑:旅行时会担心“如果没有值得记录的事该怎么办”;截稿前会把自己摁在桌前,一天画上12个小时;也曾拿着漫画上门自荐,却被婉拒。
但她习得,或是天生具备一种“把烦恼暂时抛之脑后,彻底走进生活里去”的能力,并反哺她的创作。这也是屁头兔和她最像的地方。

漫画家
是一个容易实现的梦想吗
虽然三位漫画作者的创作路径不同,但都不约而同地强调:画风不重要,找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更重要。为此,我们也向她们讨教了些入门小tips。
Q:对于想尝试漫画创作的人,你有什么建议?
陆冉: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如果不可避免地要借鉴一个艺术家的话,可以先停下来想一想借鉴的原因。如果你只是喜欢这个人的叙述,那你后来可能就完全可以摆脱他的画风,或者你只是喜欢他的画风,那你可以去尝试这个画风是不是能讲其他的故事。
拟泥nini:怎么轻松怎么来,可以先用四格、六格这些比较短的篇幅去画一些生活当中的事情。当你发现你能把这个事情讲清楚了,然后又能讲得非常有趣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成功了。
孙艺菲:可以先试着写下那些让你有所触动的场景,每次情绪起伏其实都是记录的契机。比如说老爸做了个黑暗料理,我就会马上拍照然后调侃,这种小瞬间是很有意思的。
Q: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漫画家或作品吗?
陆冉:高野文子,她构思故事的方式是短篇小说式的,我接下来想画的漫画其实也是这种叙事性的,她提供了一种高度。我还喜欢冈崎京子,以及加拿大漫画家塞斯。
拟泥nini:前段时间收到了西原里惠子的《女孩物语》,我看了得有 20 多遍,好残酷,但又好梦幻又好真实。但平时还是看电影比较多,会看下不同的导演都是怎么用画面去讲故事的。我很早之前画毛毛时,就经常看一些港片。
孙艺菲:我想推荐韩国作者洪渊植,我非常喜欢他的《马当家的饭桌》。这书名乍看好像是描写美食的,但他讲的其实蛮沉重的。我觉得他画出了一种有气味的漫画,在温馨的回忆中又不停地给刀子,他会添加很多想象中的场景,给一些很精妙的比喻。
最后,我们抛出了一个问题:“漫画家是一个容易实现的梦想吗”。无论是半路出家的陆冉,还是作品已经较为成熟的拟泥nini,抑或从小打格子画分镜的菲菲,都不能笃定这是件必然的事。
但显然,当她们持续地感受生活并创作时,属于她们的奥德修斯,就已经渐渐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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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至2026.0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