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拼命“表达”的时代，LE LABO为何从不“解释”
今年，在进入中国内地市场三年后，LE LABO迎来了它的二十岁。4月20日，LE LABO北京合院香氛实验室迎来重磅城市限定新香——樟木 25。与之相配，门前草坪上，举办了一场樟香茶道，以及以茶渍在团扇上作画的活动。
“出道”二十年，LE LABO最为人熟知的标签恐怕就是“小众高端”，即使2014年被雅诗兰黛（Estée Lauder）集团收购，背靠“大厂”，却始终保持着独立的品牌调性：没有大规模推广、无明星代言人、文案克制、门店各具特色、视觉极简甚至“粗粝”。摒弃华丽的叙事，LE LABO以“反商业”的操作，走出了极具品牌辨识度的商业道路。
二十周年，以一瓶限定新香“标记”
2025年，LE LABO的北京合院香氛实验室正式开放。地处王府中环19号府，这里是贝子府旧址，朱门飞檐，带着这座城市最鲜明的历史印记在。
品牌二十周年，也恰好是这个空间的一周年庆。青砖黛瓦，传统中药房药柜似的陈列架，红柱上的裂纹和剥落的漆，悠哉哉溜达而过的店猫皇星星……这里符合大多数人对“老北京”的想象，也是一间非常LE LABO的店铺，带着时间的痕迹，浸透了所在城市的气息。
香气始终是LE LABO与人沟通的最主要介质。纵观他们走过的历程，翻看品牌的社媒、官网等，没有故事，或者玄妙的氛围营造字眼，他们一直在透过产品、透过气味表达，给用户留足了空间，生成属于自己的气味记忆。
因此，在二十周年之际，在北京这座城市，品牌没有大张旗鼓的庆典，而是以一款全新的香——樟木25，来收存这个特别的时刻。
提到樟木，可能很多人脑海中第一反应会是“樟木箱子”。古时女儿出嫁，樟木箱子是必备的嫁妆之一，加之樟树本身特有的香气，具有防虫防蛀、驱霉隔潮的功效，是存放衣物、字画等的绝佳容器。樟树本身，也是坚韧生命力和持久守护力的象征，被视作吉祥树。
对今人来说，不管是樟树的寓意，还是樟木箱这样的物件儿，或许都不算熟悉，可与之相关的文化记忆，会在某个特别的时刻被突然勾起。樟木25，可能便是启动这种联想的一把钥匙。
相比品牌的二十周年，在合院这个场域中，LE LABO更希望人们沉浸到对香的感受中。不管是定制的樟木盒子，还是现场绘就的水墨画标签，亦或门外草坪上的限时快闪活动，都是为了打造一个足够宁静的场域，以香为介质，帮你进一步打开感受这座城市的感官：北京城的古与今，它的历史积淀，大开大合的风云的变幻，熨帖细碎的烟火日常……香气有它固定的味道，但每个人能够从中嗅出的感受，是独一无二的。
在这个对品牌来说重要的时间节点上，LE LABO仍旧坚持着他们的低调与惜字如金，没有价值的铺陈和赘述，也不见任何愿景或展望，有的就是一瓶新香，一场简单的活动。
合院内外，时间缓缓从过去流淌而来，又流淌向前。
一部纪录片式的“手工慢香水”之书
对于为何选择这样简单的活动形式，如果看过LE LABO的新书，你或许能明白一二。
他们会专门标注晚香玉40、乌木27、檀木33等香水的问世时间，还有哪一年开了新的城市门店，以及在“慢工细活”上又有了什么新的艺术探索。这些，对他们来说是重要且值得记住的时刻。
是的，如果说除了推出新的香水之外，品牌还有什么二十周年“大动作”的话，那这本新书——《The Essence of Slow Perfumery》，便是最值得一看的。它拆解了LE LABO何以成为我们今日所见的模样。它不是香水品类中唯一走niche路线的，却是少见的，把反工业化表达上做得如此彻底又了无痕迹的。
LE LABO有一种“精准的模糊”感，不过分解释自己，给你留足体会的空间，却能在这个市场中、在消费者心中占据明确的位置。翻阅这本书，好像在观看一部静态的品牌纪录片，从纽约街头，到危地马拉的高地，再到北京合院，你能看到它的枝枝蔓蔓，能更清晰地看出，它如何生长成今天的模样。
而这本书本身，从设计到内容，也再次印证了品牌奉行的原则和美学。
拿到它的第一刻，你就会知道这是一本LE LABO的书。织物质感的封面，摸上去是略带粗糙的手感，封面没有任何图片，只用大家最熟悉的品牌视觉元素——LE LABO的标签——以凹印的方式位居正中，文字除了书名，便是一段简单的介绍：
A sensorial study of Le Labo's living artisanal movement —— words and imagery distilling the guiding ideas, rituals, and philosophies that shape our olfactory journey. （一段关于Le Labo鲜活匠艺运动的感官研习——用文字与影像，提炼塑造我们嗅觉之旅的核心理念、仪式与哲学。）
粗略翻翻，品牌的印记无处不在：牛皮纸、打印机字体，细看每个章节最前面，写在标签卡里的内容介绍，都是LE LABO式的表达。
熟悉品牌命名方式的人应该都知道，LE LABO所有的⾹氛作品名称，均以其主要⾹原料（法语）和原始⾹原料的数量命名。以最经典的“Santal 33”为例，以檀木（santal）为主，包含33种香原料，直截了当。
这种命名逻辑，被直接挪用到章节介绍中。
每一章的开头，牛皮纸页上，一枚标签印，清晰列出章节主题、作者、页数、图片数量及文字数量，一目了然。从实用性上看，它并没有什么作用：全书作者是品牌全球总裁及创意总监Deborah Royer，文章字数、图片数量，对想要具体了解品牌的读者来说，也并非有效信息。但这枚反复出现的标签，像一个视觉麦高芬，时不时提醒你此刻正身处LE LABO的世界。
全书将LE LABO拆解成十个维度：Intention、Craft、Ingredients、Creations、Labs、Souls、Artisanship、Wabi-sabi、Overheard LE LABO及Interactions。透过它们，你能够基本完整地感受到他们如何构建起自己的品牌体验。
这是一本非常厚实的书，在这个长阅读稀缺的时代，乍一看是让人有些压力的。不过，就如同品牌很少进行大规模宣发一样，他们为自己撰写的书，字数也并不算多。
主要的十个章节，每章开篇有一篇小文，不超过900个词（标示文章字数的意义突然显露了出来），即使习惯屏幕中的碎片信息，这样的体量，也并不算难读。文字之外，是围绕不同主题铺成开的大量图片，写实、美丽。
在Ingredients这个章节，Deborah Royer如此写道：
Each fragrance we create is born from unrepeatable moments, from the exact day of harvest to the precise conditions of soil and sky to the intuition of perfect timing. When we honor these instances, allowing the pure spirit of each ingredient to emerge, we step into something deeply visceral —— revealing interconnection, tenderness, and wonder.
In every bottle we blend, this energy endures: the raw authenticity of materials allowed to speak their truth, awakening an innate resonance within those who experience them.
（我们创造的每一款香水，都诞生于不可复制的瞬间：从采收的确切之日，到土壤与天空的精确状态，再到直觉判断下的完美时机。当我们珍视这些瞬间，让每种原料的纯粹精神自然浮现，我们便踏入一种深层的、触及本能的存在——揭示出万物的互联、温柔与惊奇之感。
在我们调配的每一瓶香水中，这种能量得以留存：原料以其原始的本真诉说真意，唤醒体验者内在的共鸣。）
这个章节把视线投向“西澳大利亚被风吹拂的檀香林”“危地马拉的偏远高地”“阳光斑驳的普罗旺斯薰衣草田”……农人们穿梭于鲜柠檬成熟的林间，阳光从扁柏的枝叶间投下耀眼的光，粉艳的玫瑰花被采摘者装进腰间靛蓝的布袋，花叶上的露水可能已经沾湿了他们的裤腿……这些画面，完全脱离产品、柜台、店铺，甚至城市，没有任何品牌痕迹，但当中的土地、风、天空、海水和人，每一帧都在娓娓诉说这个品牌的精神和故事。
不过，千万别觉得这只是一本精美的品牌画册。LE LABO那种源自纽约街头的“活人感”，也渗透其间。
在品牌宣言这种看似严肃的文本中，你能读到他们一本正经地说：“We believe it is more humane to test cosmetics to test on New Yorkers than on animals. We believe celebrities should pay full price……We believe that explanation kills art. Therefore, forget about all of this.（我们认为，在纽约人身上做化妆品测试要比用动物更人道。我们认为名流应该支付全额费用……我们认为解释会扼杀艺术。所以，忘掉上面说的所有内容吧。）”
在Overheard LE LABO这章，你能再次领略这部“鲜活的数字化记录”中收录的，香氛带来的无形影响，以及在LE LABO门店和生活中藏满的细碎幽默——“买下这瓶香水吧，你能够负担得起。”“我可以吗？”“当你闻起来很成功，金钱自然就会来了。”
还有全书最后的的普鲁斯特问卷，完全跳出品牌叙事，向答题者抛出诸如“最爱的颜色和花”“心目中完美幸福是什么样的”“做过的最奢侈的事是什么”“你觉得什么是痛苦”等非常发散的问题。
Deborah Royer在章节导语里解释称，普鲁斯特问卷能够“绕过逻辑，直抵灵魂”。香气为何能唤起某个人的共鸣，这并无公式可循，对他们来说，这正是关键所在——每个人的回答，这些出于直觉、未经筛选过滤的本能反应，都在揭示人们精神的复杂性。而他们所热爱的，他们在持续创作的，便是反映和回应这种复杂性。
说得有些玄妙了，你也完全可以只带着猎奇的心去一探人类体验和内心的多样：有人最奢侈的事是“参加了100场鲍勃·迪伦演唱会”，有人最珍视的日常习惯是“刷牙”，有人最想拥有的超能力是“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消失”……作为一本品牌书的收尾，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吗？
如此“简单”的LE LABO，为何独特又难以复制
在大品牌的世界里，稳定和统一往往是扩张的基石。
熟悉的色调、一致的陈列、甚至同款背景音乐……这种高度一致的体验，能够不断强化你对品牌的印象。然而，加入雅诗兰黛集团的LE LABO却依旧能维持其“小众”的一面，呈现出不太一样的“大牌姿态”：门店各不相同，却有着高度一致的品牌识别度；几乎不做传统广告，却牢牢占据市场的心智高地。这些看似矛盾的表现，似乎都通过这本书，有了合理的解释。
LE LABO的松弛和个性背后，有自身严谨的方法论和设计逻辑：它不追求统一的结果，而是把精力放在控制边界上，明确什么是“LE LABO式的表达”，然后让具体形式在边界内自由生长。
比如门店设计，没有一套全球通用的装修模板，有的是清晰的设计哲学。在上海的石库门建筑群中，在京都的传统町屋里，在首尔北村韩屋村，推开全球任何一间LE LABO店铺，你能得到完全不一样的空间体验。它们与所在地的气质和当地文化高度融合，却又带着品牌统一的气质，质朴亲切。这种一致感来自风格而非复制，来自一以贯之的理念而非一板一眼的规定。
LE LABO在审美上有着清晰的坐标，那便是侘寂美学（Wabi-sabi）。Deborah Royer在多个采访中透露她对这一美学概念的青睐。《The Essence of Slow Perfumery》一书中也将它单独列为一个章节加以展开，可见它在品牌建设中的地位。
书中直言，对侘寂哲学的追求，塑造了他们工作的所有维度，“这种哲学要求我们拂去遮蔽视野的迷雾，成为空的容器，在纷扰散尽时，接纳自然浮现的一切（This philosophy asks us to clear what clouds our vision and become an empty vessel, receptive to what emerges when distraction falls away）”。
他们相信，简洁并不会削弱多样性，在剥去繁复的叙事和不必要的内容后，事物天然所带的特性，便足够独特，且清晰真实。因此，你会发现LE LABO从不掩饰“瑕疵”，打印机字体缺墨的痕迹、剥落的墙皮、带着划痕的货架、有使用痕迹的家具、贴歪的瓶身标签等等，看似不完美的表现，在他们眼里，都在述说某个故事、某个不可复制的瞬间。
“这种感知方式意味着观察而非干预……这种视角让我们在事物的本来面目中、在任其自然存在的状态中找到和谐。”
带着这种认识重新看LE LABO从产品到店铺乃至对外表达的方式，似乎就都能看懂了。
不管是对“慢”的强调，对手工艺的追求，底层都是侘寂美学中对事物本真的接受、欣赏和再创造。品牌所做的，正如Deborah Royer引用Leonard Koren（《Wabi-Sabi，给设计者、生活家的日式美学基础》一书的作者）所说的那样——“削减至本质，但别剥离诗意”。
在这个明确的审美哲学之上，LE LABO于工业化和标准化的主流消费市场中，走出了一条独属的道路，有一定规模，却仍旧带着个性和小众气息。你难以清晰描述它的面貌，但可以一眼识别。
站在消费者视角上看，身处这个信息密度超高、品牌营销无孔不入的时代（看任何一篇帖子、一段视频、一出剧集，都可能被植入），LE LABO这种“克制”与对本质的追求，是一种难得的稀缺品。另外，相对于“品牌是什么”，当今天的消费者更加关注“我是谁”，进而通过消费来完成自我表达。而LE LABO的留白，恰恰给大家留下了得以放入“我”的空间。
不过LE LABO的成功，看似简单的“不作为”，实际复制起来却并不容易。
它是时间沉淀和持续的自我约束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侘寂美学或许可以模仿，但真实的品牌内核却需要长年的文化沉淀才能真正内化，它要求每一个触达消费者的环节，甚至消费者看不见的环节，都精准传递品牌的核心信念，进而才能显露出来，被消费者感知和接受。
此外，在电商几乎渗透到所有消费品类的时代，他们始终坚持仅以品牌小程序为线上渠道，城市限定香更是除巡游时间外，只有去到该城市才能买到。种种“反商业”操作，对于追求增长和规模的主流品牌来说，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回顾LE LABO二十年的品牌实践，它的独特之处并不在于某种反传统的姿态，而在于它找到了一种行之有效的平衡：用统一的方法论来控制边界，同时为个性表达让渡足够的自由；以侘寂美学为审美基石，在“不完美”中呈现真实；用克制的表达策略，在信息洪流中主动为消费者的个人叙事留出空间。
LE LABO或许难以复制，但它至少证明，在这个加速时代，我们可以不被裹挟，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