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纷纷扰扰,他们钩到天荒地老|友好城市大挑战

高铁车厢里,一位乘客戴上耳机,从包里拿出一团毛线和钩针,几小时后列车到站,手里的胡萝卜初见形态;迪士尼乐园熙攘的队伍里,有人争分夺秒地织着和远处“饼饼”等比例缩小的挂件;公园的草坪上,听着白噪音织毛线的,走几步路总能遇上一个。
画面似曾相识,但这几幕的主角不是印象里的“奶奶辈”,而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21世纪已经过了四分之一,编织,这门存在于上一代或者上上代记忆里的手艺,却成为现代都市生活的一部分。

亲手做的,就是世界上独一份
小o是大概一年前开始接触编织的。恰好在信息流里陆续刷到各种美丽成品,恰好身边有朋友在更早的时候入了坑。“出去玩的时候我说想学编织,就临时起意在咖啡厅点了外卖,用最基础的奶牛棉和竹棒针,朋友带着我做。”
从最初用花十几块购入的材料织成的腊肠围巾,到作为生日礼物的帽子以及利用余料勾的杯垫,虽然没有报名专门的课程,但凭着社媒上堪称“无脑版”的全程录制教学视频,小o陆续完成了好几种不同的织物,编着编着也摸到了些门道。“视频会教你怎么起针,该怎么编。那种视频的完播率真的是100%,而且会反复停时长。今年我发现我还会看图解了。”

后来她升级了工具,随着织物尺寸变大、图案更复杂,成本也高了不少,早期编织帽子成本在100元左右,现在在挑战的围巾,光材料就差不多300元。“说实话有点贵。但我不会用这个和市场上售卖的成品比价,因为我不是说要一个什么东西,而是我要亲手做一个手工的东西出来。小时候外婆就会编些包袋和鞋子送给亲戚,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很珍贵,但长大后就懂得了。”现在,她习惯在周末的下午点杯美式,听着播客编上几个小时。她享受这种重复动作带来的心流状态,也期待朋友收到礼物时脸上浮现的表情。

和小o不同,华仔从小就对手工感兴趣了。“以前家庭条件不允许,买不到也买不起的状态下,我试着做自己的版本。超出预料的是,自己的手工能力真的可以做到设计模板以外的东西。”小学时,他参考《少先队员》里讲述关于老鹰怎么飞的文章,动手做了从没在小镇见过的模型飞机,也常常做些贺卡送给朋友;如今,他的钱包是自己用珍珠鱼皮的皮料缝纫而成的。钩针、皮具、缝纫和粘土,单是手工制作的零钱包、斜挎包等包包就有二三十个。

他经营着一家酒馆,偶尔会在店里组织手工活动。为了保证讲解效果,他将人数控制在二十人内,不追求初学者1:1复刻成品,而是引导大家做出属于自己的物件。至于很多人都关心的,“女生是否对此更有天赋”,他说:“参与活动的女性比例大概能到80%以上,但可能只是女生更能耐住性子去做。”虽然在过去,从事编织的主要是女性,但在他的观察里,现在店里常有练习钩针的男生,同样织得不错。

用钩织治愈长大后的我们
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和2024年巴黎奥运会,英国跳水王子Tom Daley(托马斯·戴利)在看台织毛衣的画面登上热搜,被调侃为“职业钩织、兼职跳水”,据说拿下冠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奥运奖牌织一个收纳袋。在2018年冬奥会上,芬兰滑雪板教练Antti Koskinen在自家选手Roope Tonter上场前,也淡定自若掏出毛线开始编织,并回应“这能让我和团队都得到放松”。在竞争激烈的运动赛场上,这些“慢慢来”的画面显得格外平静。

韩剧《未知的首尔》中,女主看到男主因为失业而消沉,便带他去市场买了毛线。“一针一针地织就能熬过一天,只要这样坚持下去,转机就会到来,就算没有转机,你还是能得到一个洗碗刷。”虽然是台词,但事实上,许多都市年轻人捡起钩织,就是为了给大脑来一场柔软的精神马杀鸡,或在激烈紧张的时刻,或是平日快节奏的高压生活中。因此,钩织也被称为“新型瑜伽”,或是“赛博冥想。”

纽约艺术治疗师Emily Sharp认为,这是因为双手交替的动作所产生的“双侧刺激”,能够降低低皮质醇、增加血清素和多巴胺,达到解压的作用。尽管钩织过程中需要上针下针的转换,但在一段时间内还是会有相对固定的动作,你只用数到了第几步。多余的精力可以用来听播客,或者放一些不用逐帧看画面的电视剧集。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非洲肯尼亚的村落中就有钩织相关的疗愈仪式。当某位织娘遭遇婚变或患病时,全村女性会聚集在她的织机旁,每人织入一道代表祝福的彩色条纹。只是直到近几年,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们开始寻求各种方式完成心灵SPA,这些带着年代感的爱好就又回到了大众视野。从编织、钩织等手工活,到turfing和拼豆,游乐场的门口还开始有不少大人兴致勃勃地玩着童年的沙画、涂石膏像或是烤胶画。
心理学家恩斯特·克里斯也有类似的观点,他认为这些回归孩童的方式是一种心理应对的机制,能够帮助人们在高压的世界里找到喘息空间。对于数字信息充斥的当下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数字戒断、解放双手的方法呢?

当编织变成一种事业
刚过去的深圳场“过森日”女子手作市集上,有一间专门做手工原创钩织的摊位,品牌名取自创始人的本名,冒瀚洋。摊位上除了各种形态的钩织手作,还放着作品对应的手稿和女儿出镜的模特照。
看见我们对此好奇,冒瀚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妈妈和我外婆都很喜欢钩织,小时候她们在纺织机前忙碌,我就在一旁帮忙摇线。从小也跟着她们学,现在这里所有的款式都是妈妈教给我的针法,而灵感、配色就来自于我的两个女儿。”

市集上像冒瀚洋一样,把毛线做成事业的织女织男们还有很多。她们基本都参加了前段时间在上海的“织女的聚会”,再马不停蹄地赶到深圳参加此次的“过森日”。手里的钩针和毛线就跟着她们各城市地跑,不太忙的时候就钩上些,慢慢变成摊位上独一无二的围脖、胸针、小包……
但也不是所有织女都是迁徙模式,也有人选择在城市里落地毛线门店或者工作坊。
boudoirher workshop不她,是一家以纤维艺术为主的会客厅空间,上个月入驻了深圳LOFT53的smoomarket,开设棒针入门班、艺术家联名创作新年挂饰、diy串珠等不同类型的工作坊。课程费用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有编织老师或艺术家带练、提供工具材料包。这意味着即使你零基础、无装备,也能在几小时的沉浸式学习后带着成品回家。

在几公里外的南头古城,有一栋老房子改成的复合店铺,一楼是咖啡绿植区,二楼用于咖啡课和编织课的教学,三楼则是“微风之物”和织觉工作室联合打造的毛线博物馆,可以说囊括了从选材、上课、练习到认识同好的全过程。和“不她”相比,“织觉”提供的课程更体系化,2000元左右的学费、10个课时、至多6人的小班教学模式,教学完成围巾、帽子、披肩三件作品,同时科普编织文化。

如果想要系统入门,这也许是性价比很高的选择,但小o对此并不感冒。“我之前有点想去上课,但在上班的阶段暂时不会去考虑这个。感觉如果要学这个东西,得真的完全闲下来。”上课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金钱和时间,所以即使编织课程开始普遍,小红书召集这些空间组建了“织女联盟”,多数人还是和小o一样,选择打开博主视频跟练,或是买个材料包,把商品客服当随时解惑的老师用,再或者直接求助家中的女性长辈。
在采访之后,我和这些朋友袒露自己也有了想学钩织的念头,大家不约而同地给出鼓励“不难的,很快就会”,并建议我从一件喜欢的成品开始。当实打实地钩出件东西,不管是否精良如市场所售,都会有一番满足感。而在这段耐下性子的时间里,脑子里只有毛线的摩擦声,重复的动作会变成一种肌肉记忆,清空心中的焦虑。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都是件可控的、不亏的事。
时尚是个轮回,尚不知下个复古风口会在哪里,但编织已然是种潮流。你有尝试过吗,又有哪些随地大小织的作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