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百万摄影、千万后期是怎样炼成的 | 专访「食贫道」主创阎汁儿

在这个人人手机不离手、大脑不断网的时代,视频已经成为影像消费的大类别下具有领先优势的类目。无论是短视频还是长视频都自有其特定的受众,但如「食贫道」一样敢将视频时长做到2~3小时,还能让三百余万用户为其内容付费的自媒体账号依旧罕有。
如今,「食贫道」是B站中少数能够以充电收益持续支撑内容创作的账号。在此之前,「食贫道」更显著的标签是美食赛道up主,灵魂人物是主持人兼选题与内容策划饼叔。然而从10分钟的短视频到2、3个小时的纪录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选题框架、话题深度、信息量上的质级飞跃,也是这个团队厉害的影像制作和编排能力,看到了用影像完整和升级叙事的力量。我们好奇这些影像来自谁的镜头,经由谁剪辑编排而成,于是我们邀请了被粉丝称为“百万摄像、千万后期”的「食贫道」主创之一阎汁儿,与我们分享他的经历,他的成长,以及「食贫道」好内容背后的故事。

三百万粉丝砸钱支持的长视频创作者
2016年,B站推出充电机制。“充电”可以理解为是一套更加内容导向的用户打赏系统,用户自愿付费观看up主设置为充电专享的内容,以表达对其创作能力的认可与支持。这样的机制,既给up主提供了接商务推广以外的变现路径,也能够为平台沉淀出更多更优质的内容创作者和视频内容,形成“以内容养内容”而非“以商单养内容”的良性循环。但对于up主们来说,当内容直接变成商品,观众直接成为买家,这道三昧真火的试炼也更加赤裸和残酷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金币碰撞的哗啦声响。

「食贫道」是这条试炼之路上大获成功的少数。2023年末,他们发布了长达2小时零8分的第一支充电专享视频《迷失东京》,如今这支视频的播放量已达到2900余万次。此后他们陆续推出《何以当归》《神鬼传奇》《你好美国》,都获得了千万以上的播放量。而2025年8月和10月播出的《韩国邪教》、《首尔夏天》凭借对韩国社会的深度剖析,数次登上热搜榜。
有人把「食贫道」拍摄的长视频定义为纪录片。但相比于我们印象中那些略显枯燥的,不自觉地带上专家或权威视角,刻意去情绪化表达的纪录片,「食贫道」在选题方向和呈现形式上,都更加灵活灵动,更像是一位带你看世界的有趣朋友。在追踪社会热点事件、看到真实普通的个体方面,他们也能够以新闻纪实一般迅速精准的手法深入挖掘、谨慎求证。可以严肃但不枯燥,有趣而不失去深度,这或许是自媒体这一传播媒介的优势,也是优质自媒体内容应有的样貌。


故事从一个迷茫的年轻人开始
2017年,阎汁儿刚从大学毕业,他学的是数字媒体技术专业。这个专业是新兴学科,带有实验性质,每个高校该专业内设置的课程也不尽相同。阎汁儿上的课包括大学数学、大学物理、模拟电路、集成电路芯片、C语言编程等工科专业的课程,大三之后学生可以在智能和交互两个方向中自主选择。
“我们专业的就业方向主要是进游戏公司或者去做程序员。”听上去是热门且收入不错的职业方向,但并不是阎汁儿向往的。他读初中时第一次接触拍摄,“那时候我爸买了一台索尼的DV,我拿着它拍了一个小短片,用 Windows自带的剪辑软件剪了一下,还在班会上放。其实剪得很烂,但当时全班只有我具备这样的技能,还挺有成就感的。”上了高中,阎汁儿为逃避新生军训加入了校园电视台,“这样我就可以去拍摄那些在军训的人,后来还剪了一个军训的小短片。”
他以非艺术类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进入中国传媒大学,“我很喜欢电影,也喜欢剪一些小东西,大学就想读一个电影或影像制作相关的专业,所以报了中传,选了数字媒体技术(专业),但我后来才知道数字媒体技术不是学这些的。”

大学期间,他再次加入校园电视台,“中传的校园电视台专业度还挺高的,我们进去之前都要上一个月的摄影课”,这也是他第一次接受专业的摄影培训。大学期间,他的室友选择转到更心仪的专业,但他没有,“当时还比较迷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觉得我考不上。”大三时,他尝试考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的研究生,如果考上了,笼罩大学时光的迷雾或许会暂时消散,但他失败了。
毕业后,阎汁儿进入一家企业,日常任务是为公司节点性宣传制作宣传片或为项目竞标等大事件提供支援。这一时期,他的工作和生活都处在一种中规中矩、按部就班的状态。而进入电影行业,在大学期间一次进组拍摄的经历中被他判定为那是一条不适合他个性的道路,“我做摄影指导,感觉所有人都盯着你看,你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些决策。心理压力很大,当时的我很难做到这一点。”关于未来,他还没有清晰的构想,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幸运与抉择
2018年年初,饼叔着手组建食贫道团队,阎汁儿以兼职工作人员的身份加入。最初,「食贫道」的内容以美食吃播和探店视频为主,他只负责剪辑,“当时就觉得挺好玩,没什么限制,可以自由发挥。”从那时起,他对饼叔的印象一直是“他是一个有新闻理想的人,从他的提问方式和思维方式上能够感受得到,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挺有价值的。”2018年10月,他第一次参与外拍,完成了《武汉vlog》的前期拍摄和后期剪辑。
在这支10分20秒的视频里,空镜的精心设计与雕琢、音乐对氛围和情绪的烘托、镜头对人文风貌的抒情化摄录,这些既是「食贫道」特色又是阎汁儿专属风格的特质初见雏形。
他发现和剪辑他人拍摄的内容相比,既拍又剪的模式更能获得创作的完整快感,出来的片子也会呈现出影像风格和音乐氛围的完美统一性,赋予镜头语言以更高级的质感。
这一点直到现在也很重要,“如果是我拍的,音乐的优先级就会提高,我在拍之前脑子里会有某种音乐的抽象感觉,带着这感觉去拍就可以和空间、和镜头运动的节奏相贴合,从而形成一整部片子或一个篇章的视觉亮点。如果不是我拍的,剪起来就更加以叙事的逻辑编排为主,会更加理性和客观。”
武汉之后的两年,他在食贫道的参与度越来越高,从单纯剪辑转向摄影剪辑一肩挑的多面手,与团队一起完成了「古巴大宝荐」「中东大宝荐」「北极大宝荐」「小城夜食记」等账号早期最出圈的视频。「小城夜食记」系列也是他们最早一批播放量上百万的内容。从广东到新疆,「食贫道」走访了十座充满烟火气的小城,用地域美食勾连出一张面孔生动的人文地图。
阎汁儿一直希望能用电影化的叙事来呈现纪录片,也是从这一时期起,他开始尝试在剪辑中使用更复杂的交叉叙事手法,甚至刻意去掉主持人的口播和旁白,让人物直接讲述自己的故事。
2020年,阎汁儿选择成为「食贫道」的全职员工。在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间节点上,从看似更稳健的大公司跳槽,跃入更有活力但也严重内卷的互联网浪潮,他并没有太多犹豫,“我爸妈希望我留在那儿,但我肯定是要出来的。”
对他来说,“为什么一定要出来”是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像是天生的冒险者,也不习惯把理想或者情怀挂在嘴边,觉得把这些话直接说出口显得“有点矫情”。但他很像是心里闷着一股理想主义的劲儿又稳重靠谱的匠人,把“创作上的自由度”看得很重,如果能做自己认可的内容,能完成自己的审美和价值表达,他不介意把路走得绕一点或是走得慢一点。
“但我们也走过弯路”,2022年,「食贫道」曾尝试转攻抖音短视频领域,那段时间算是他创作上的至暗时刻。黄金3秒钟(即平台算法会根据用户在前3秒的行为判断内容质量,并决定是否将其推入更大流量池)的法则一度成为噩梦,“这个东西就不是我们的长处,但那时候没办法,竖屏太火了。我们完全被数据逻辑控制,所有人都很痛苦。最后还是把精力拉回来做长的(视频),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懂抖音的流量玩法。”

他不觉得自己是在给一个千万粉丝量级的up主打工,而是认为自己始终在创作,“摄影或者剪辑,我没有把它当成一个职业,我就是觉得我想拍这些东西,或者我想完成一个作品。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我在打工了,可能我也就干不下去了。”
和阎汁儿交流,会发现他是个真诚谦逊、言语朴素、严谨而又内敛的年轻人,他不会说漂亮话,拒绝一切价值观上的拔高,羞于高声谈论理想和情怀。在他身上也能看到好学生的影子,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面对夸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习惯以“也没有”“可能吧”“还好”回应。他把加入「食贫道」的机缘和伴随账号一路成长的过程都视作一份幸运,认为自己“太幸运了,幸运到我都害怕了”。

不存在的平衡
《首尔夏天》是去年下半年「食贫道」播出的视频中收获反响与好评最多的一支纪录片。影片用三个主线人物的故事串联起韩国的历史、政治、文化、教育困境、K-Pop造星产业、医美产业、不同代际不同地域人们的生活状态的差异,展现了一个真实、立体、充满观念碰撞和价值困境的韩国社会。在这支片子里,出镜表达观点的人物多达22位,3小时17分钟的单集时长也再度打破了阎汁儿自己的纪录。

从前期拍摄到后期制作,《首尔夏天》耗时100多天才完成。其中,庞大的信息量、复杂的人物线索和观点碰撞、超长的时长都是对剪辑师的重磅考验,要保证故事的流畅性,要留下适当的悬念钩子,要合理设置记忆点。首尔的拍摄结束后,他赶回北京,每天从中午11、12点开始持续工作到凌晨1点以后,如此持续两个月的“苦役”才剪完了《首尔夏天》。
“我有个习惯,我不会像正常那样先完成粗剪再精剪。我会剪一部分看一部分,自己去看那个感觉有没有顺下来,如果是顺的,才会继续往下,如果不顺就一直修改,直到我自己满意。所以基本上我每次都会剪到发布前的最后一刻。”
他的生活被工作切分为两大模块,要么出现在记录现场,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全部的职业敏感度去抓取一切有信息量、有价值、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要么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筛选镜头、匹配音乐、梳理逻辑和观点、打磨衔接转场、琢磨交叉叙事的方式。“我这两年发现我好像渐渐失去了自己的生活。游戏也没什么时间玩,电影通常是在出差的飞机上或者出差回来调休在家看,周末我基本上最多休息一天,因为一直有事儿。对我来说不存在生活和工作的平衡。”

他在这两种模式的切换间找到了某种输入与输出的动态平衡,“其实我也没感觉到有多累。我有时候会把拍摄当成一种休息,拍摄会有新鲜感,剪辑获得的是创作的满足感,但剪辑比拍摄累多了。”他的状态多少让人想到保罗·奥斯特小说中的那句话:没有苦役,便没有狂喜。

纪录片之神眷顾
即使在食贫道团队内部,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像阎汁儿这样既拍又剪,但对他来说这样更能完整地享受创作这件事,创作意味着主体性的展开,“我”的表达自由,以及不做螺丝钉的可能性。而事实上,纪实现场充满了不确定、随机性,要尽可能地避免遗憾和错过,赢得成就感和职业尊严感,抱着作为一颗螺丝钉的心态是不可能完成的。
纪实拍摄是一门掌握时机的艺术,它需要获取信息的眼睛、快速决策的头脑和手眼合一的执行力。2023年10月,巴以再次爆发武装冲突,中东地区成为全球媒体关注的焦点,阎汁儿跟随团队前往冲突地区,拍摄《迦南孤儿》。他们在距离加沙(哈马斯控制的巴勒斯坦领地)最近的以色列小城斯德洛特拍下了被子弹打穿的钢构墙体,空无一人的街道,以及不远处加沙被炮弹袭击后轰然倒塌的建筑物。在特拉维夫,他们毫无准备地遭遇了6枚火箭弹空袭,人们寻找防空洞的慌乱时刻,阎汁儿用镜头记录下以色列人民在铁穹系统保护之下惊险又有些荒诞的生活实景。“当时根本没来得及想那些会让你害怕的可能性,这种画面很难遇到,就很想拍下来。而且我们可能从心里相信它会拦截成功,算是赌了一下。”

在阎汁儿看来,要做成一部纪录片运气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他认为那些抓住了精彩且不可再生的镜头,将无剧本的纪实拍出电影般故事感的片子是受“纪录片之神眷顾”。
《你好美国》就是受纪录片之神眷顾的典型,片中三个主线人物中有两位是他在街头偶遇的。“黑人迈克尔是我们在时代广场碰到的,当时他在卖大麻。老兵罗纳德本来也是不存在的人物,他不在我们前期规划里。我们听说纽约街头很多流浪汉其实是老兵,还蛮让人震惊的,于是就去大街上搜索看有没有这样的人物。结果这两人的故事都成了重点线索,尤其罗纳德,他不惧怕镜头,摄像机不影响他的表现,我认为这是最理想的人物状态。”


《你好美国》也是阎汁儿剪辑过最复杂的片子之一,影片涉及不同政治阵营、不同人种、不同阶级之间的观点碰撞,信息量大,话题内容相对去娱乐化。“怎样尽可能地把故事安排的完美,达到不需要借助任何旁白解释就能把事情讲清楚的效果,这是最费脑子的。”
去旁白化几乎是阎汁儿个人的一种执念,“有许多纪录片是通过大量旁白来完成信息量释放和场景衔接的,但我更喜欢没有旁白,让受访者自己表达的纪录片形式,它更加纯粹,电影感更浓烈一些。”也因此,从《迷失东京》开始,由他制作的充电视频几乎都在贯彻这一“阎式风格”。
做这次采访时,他在北京办公室监督新一期充电视频的剪辑。这是他正式加入「食贫道」的第五个年头,也是他和其他伙伴们开始感到「食贫道」“有点火了”的一年。一些事情变了,比如办公室里他最喜欢的小猫二饼离开了,随着公司的运转速度越来越快,他要尝试在充电视频的制作上让新人多参与了。一些事情没有改变,比如他依旧享受创作的乐趣,依旧相信他们在做的事自有价值,而「食贫道」还会继续制作那些费钱费人但只有他们会拍的内容。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几乎都能看出他还是那个对电影有着热忱的年轻人。
“如果现在让你去拍电影你会去吗?”
“我还是不确定,拍电影是完全不一样的路子。”
“但你会愿意再试一次吗?”
“会,我们说不定以后也会拍电影之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