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丨小趋势观察眼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句俗语是物质匮乏年代人们生活的真实写照,用旧、用坏的东西,总得想办法先尝试修补,看看能不能再撑上些时日。

“磨剪子嘞,戗菜刀——”不知道多少人的童年里留有这样的吆喝(这句话,是全国通用吗?)。除此之外,挑着风箱走街串巷的补鼎人、摆个小马扎就能开业的修鞋摊儿,以家为铺仅街坊邻居知道的裁缝……各种以修修补补为业的手工艺人,在那个年代,到处都是,甚至是人们生活的一种刚需。

此后,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物质生活水平提高,“换新”替代了“修补”:菜刀不再锋利,买把新的便是,衣服更是鲜有穿到破的,一年不买新衣服,那都算是很克制的了。

不过,这种情况最近似乎正在悄然发生改变,优衣库、H&M等快销品牌相继扩大了修补业务,靠卖硬件的苹果也开放了自助维修服务,为有需要的消费者提供指导手册及工具包,让他们自行修理自己的苹果产品……

相比于曾经“不得已为之”的被动选择,今天,更多人开始主动借助修补延续日用品的寿命。另一边,品牌们似乎也想通过积极开展这一服务,提升自己的形象、增强顾客粘性,以提供修补服务为一种营销手段。

 

修补,正在成为快时尚标配

2022年9月,耐克(Nike)在英国伦敦的耐克城推出一个叫做“机器人模拟耐用实验室(B.I.L.L.)”的新型机器人。这个外形充满机械感,“使用先进的机器人技术,老式手工工艺,水基清洁产品和回收聚酯贴片”的机器人,其主要任务就是帮你护理鞋子。

对于狂热的球鞋爱好者来说,这确实是一项独具吸引力的服务。“人们会不遗余力地保养他们最喜欢的鞋子。”耐克NXT可持续发展负责人诺亚·墨菲-雷内兹(Noah Murphy-Reinhertz)说,“问题是,维护一件产品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事,我们认为B.I.L.L.是可以实现这一目标的工具。机器人能够做到手工很难实现的事。”

目前B.I.L.L.能有效延长Air Force 1s, Air Jordan 1s, Space Hippie 01s, and Nike Dunks这四款鞋的使用寿命。

图源:耐克官网

在耐克的新闻稿中,推出这款“以机器人驱动的系统”是他们实现品牌环保愿景的手段之一,通过延长产品的使用年限,间接减少产品的生产,进而实现减少碳排放和物资浪费的目标。和耐克一样,许多品牌都在尝试增设、扩展维修服务,以求实现社会对企业提出的越来越高的环保要求。

当人类开始共同意识到,不加节制的消费主义正让地球不堪重负时,“节约”就不再仅仅是一种为求省钱而不得不牺牲自我需求的选择。

来自爱尔兰的快时尚零售商Penneys去年发布了一项针对爱尔兰消费者的调查,结果显示,超过4/3的Z世代表示他们正在使用衣物修补服务,其中77%的18至24岁消费者在过去18个月内修补过自己损坏的衣物。

在此次调查中,选择修补衣服的首要原因,还是省钱(有62%受访者是出于这一目的,而在Z世代中,这一比例高达95%),但与此同时,也有71%的Z世代受访者表示他们认为这是更环保的选择,另有66%自己修补衣服是因为想要习得一项新技能。

© Ashley Diane Worsham

这一结果,部分解释了为什么许多时尚快消品也开始像奢侈品牌一样,提供产品维修服务,甚至开设工作坊,教消费者如何修补衣服。

Penneys在发布这份报告之后,就在他们的都柏林玛丽街(Mary Street)店铺里,开设了一场教大家修拉链、缝扣子的工作坊。

除Penneys、耐克外,大型快时尚品牌也在扩大他们的修补服务范围。2022年初,优衣库在伦敦的旗舰店内设置了Re.Uniqlo Studio,帮助顾客修补优衣库的衣物。不过,除简单的修复破损衣服外,这里还提供特别的定制服务,比如利用日本刺子绣(一种日本传统刺绣技艺)将你的旧衣“修补”成一件全新的衣服。

在Re.Uniqlo Studio,优衣库会展开不同主题的定制活动,为你的优衣库服装增添对应主题的花纹、logo。

优衣库希望通过这一服务,鼓励消费者选择修补衣物,以延长产品的使用时间。与之类似,ZARA、H&M都开始在自己的门店设置维修工作坊,提供产品修补、回收等服务。

时尚产业作为一项污染巨大的产业,除生产过程中导致的土地、水资源污染外,各种打着保护版权、追赶潮流旗号的浪费给环境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前些年,曾有过专门针对奢侈品牌进行的环保抗议活动,而在主流消费群的环保意识不断增强的情况下,整个时尚产业及相关行业,都需思考如何顺应这种消费理念的变化。

环保材质的使用,是一个方法,而相比起开发新材料,修补服务似乎是更经济的手段,能帮品牌快速树立地球友好的形象。

另一方面,对品牌来说,提供修补服务并不一定意味着销量的减少。专门提供时尚品及奢侈品修护服务的初创品牌The Restory创始人Vanessa Jacobs提出,意识到自己购买的产品将获得更有保障的售后维修和保养服务,会增加消费者购买的意愿,“人们从来不抗拒修理,只是需要一个更简单、值得信赖的方法和途径”。

 

残缺美,是一种艺术性存在

抛开环保方面的考虑,修补之物也不全然意味着“破旧”。修补技艺与审美相结合,便能生出一种表现“残缺之美”的艺术,金缮和锔瓷就是其中非常典型的代表。

这两种都是修补器皿的方法。金缮,从字面看就是以“金”修缮,主要运用生漆黏合器物碎片进行修补,常用于维修瓷器和紫砂器,也可以用于竹器,象牙,小件木器,玉器等。而锔瓷,就是俗语“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所说的修复技艺,采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锔钉,修补破碎的瓷器。

金缮源自中国,作为一门历史悠久的手艺,在日本、越南、新加坡、等地都有各自的流派,其中,日本贵族和这一艺术的发扬有密切联系。在日本,这一手艺被称为“金继”,有“以金承继”的意思。据日本史料记载,室町时代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政将一只南宋龙泉窑碗摔坏,但在中国找不到相同,又觉得使用锔瓷修复不太美观。当时,适逢日本漆艺蓬勃发展,便有漆匠琢磨出了用生漆黏合后贴上金饰的修复方法,日本金继便出现了。

作为艺术存在的金缮,不仅在日本成为了格调和传统的代名词,亦成为了一些艺术家的启发。其中,英国艺术家Charlotte Bailey就以金缮为灵感,加入刺绣技艺,用金色金属线“缝合”器具,进而创造出一个新的艺术品。

而锔瓷,早在《清明上河图》中已有迹可循。它作为一种修补技术,即有其世俗的一面,也有作为艺术存在的高雅一面。民间,常使用这一手法来修碗、修盆、修大缸,走的是实用路线,修好即可。但与此同时,在古玩行业,它是一种独具魅力的“再造艺术”。明清时期,有达官显贵、名人雅士专为追求这种美感,故意将完好的器物弄碎,然后通过锔瓷造出不同图案,用以欣赏把玩。

今天,作为一门非遗技艺,锔瓷世俗的一面几乎无迹可寻,我们能更多看到的,是它艺术性的一面,不同流派的锔瓷匠人,用各自的创意,不断丰富传承这一技术。

 

修的不是东西,是情感和记忆

当然,近些年,愈加细分的市场需求还催生出一些和“修”相关的新兴职业,比如“娃娃医生”,又叫“玩偶修理师”。

不少人可能都会有一两个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玩偶,可能是童年一直相伴的,也可能是重要的人赠送的,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玩偶会变旧或破损,而主人却舍不得丢掉,这之中,便有了玩偶修复师存在的意义。

一般来说,“治疗”一个玩偶的流程包括清洗、冲棉、造型修复等,因大多数选择修复玩偶的人都对玩偶有着很深的情感,因此修复师还需要和玩偶主人进行很多交流沟通,以期能够让玩偶回到“记忆中的模样”。

很多时候,修补玩偶的投入远远高于购买那个玩偶时的花费,但因为承载了珍贵的记忆,主人也愿意为之付出外人看来有点“不值得”的钱。从情感角度出发,玩偶修复师确实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得以“找回”过去的机会,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职业在刚一走红网络时,常被冠以疗愈心灵的标签。

但与此同时,由于一些玩偶年代久远,要完全修复成原来的模样,不仅考验修理师的手艺,还可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找寻相似、匹配的材料,这些难以具体量化的工作,也为这个职业带来了收费虚高、卖弄噱头等负面新闻,甚至在一些报道中,有娃娃主人表示因为担心修理师对自己的玩偶“不利”,对修理师提出的高昂收费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勇气。

惜物,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大多数人自带的“出厂设置”,因为很多物品在被使用之后,就会带上情感属性,一个常常抱着的娃娃、一件特别舒服的衣服、一双很趁脚的鞋……生活境遇的不同,人们会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不同物品之上,这种寄托会让我们在东西损坏之时,首先想到能不能修一修(有时候,即使修不好了,可能还会把破损的物品保留一段时间,甚至一直留着)

因此,对修补服务的需要,并不完全是由经济条件决定的,在有一定经济能力的情况下,人们会因为对环保、审美或情绪价值的追求,首先尝试对损坏之物进行修补。在这个新事物层出不穷、似乎万事万物都能够找到替代品的今天,“修一修”给我们提供的,也许正是一份得以守住什么、留存初心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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