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看完这篇文章能忍住不入坑黑胶唱片

如果提到电影《海上钢琴师》,比起那一段令人热血沸腾的斗琴名场面,我偏爱1900透过舷窗望着窗外少女弹琴的那场戏。少女被海风吹乱的发丝、蒂姆·罗斯投向窗外的探究的眼神、莫里康内的谱曲,配上阵阵海浪声,让这段戏美得令人心碎。电影中,这首谱写了1900爱意的曲子恰好被唱片记录了下来,这张唱片也成为了电影穿梭现在与过去两个时空叙事的重要线索。

这个故事大约发生在1920s-30s前后,正是录音技术发展,唱片刚刚兴起的时代。100年过去,音乐的媒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流媒时代的音乐从未如此随手可得,但人们仿佛从未从黑胶唱片的魅力中逃离。

根据IFPI国际唱片业协会发布的《2020年全球音乐报告》,2019年全球CD和黑胶唱片总收入为44亿美元,约占音乐市场的五分之一(22%)。其中,黑胶唱片的收益增长了5%,占了实体专辑收入的16%以上。而在英美等国,在CD销售额逐年下降的背景下,黑胶唱片的销售额竟反其道而行之,呈现了增长的趋势

今天我们就以《海上钢琴师》为引,一起捋一捋黑胶唱片作为“载体”的可能性——除了音乐,它还能承载什么?从材质、形状、内容物,到视觉艺术……这些设计花样百出、奇思妙想,甚至令人瞠目结舌。

 

01

黑胶唱片变得既不「黑」、也不「胶」了

 

最早的黑胶唱片其实并非“黑胶”,而是「虫胶唱片」。

虫胶(Shellac)是一种名为紫胶虫的昆虫的分泌物,主要源于马来半岛。将之精制提纯,并加入石灰、树脂、纤维等辅助性材料后可被制作成“Standard-Playing”(SP)的虫胶唱片。然而,虫胶等天然材料制成的唱片质地粗糙,音质不佳,多次播放后容易磨损。另外,由于虫胶的韧性较差,刻录声音信息的凹槽数量过多的话容易破裂,因此它的最大容量每面仅有4-5分钟。

录音工作室中的混音间 (摄于1950年),图源德意志留声机

在二战的冲击下,虫胶原材料供应困难,唱片公司转向使用当时的新材料:乙烯基聚合物(又称聚氯乙烯/PVC),用人话说——塑料,来制作唱片。

一直到1948年,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终于研发出了每分钟33.3转的密纹唱片(Long-Playing,即LP);一年后,RCA唱片公司发明出音质较好但容量较小的45转唱片(Extended-Playing,即EP)。尽管英文名称保留了PVC中的“V”(Vinyl,乙烯基),被统称为“Vinly Records”,但中文里主要使用“黑胶唱片”的名称来统称这类唱片

摄于1950年,图源德意志留声机

然而,黑胶唱片似乎从未甘愿于仅仅通过PVC来记录与传递音符。从冰块、巧克力、到黄金……似乎在习惯了黑胶唱片的好处之后,人们又开始厌烦它的无趣,致力于开发各种各样的材质、形式与玩法。

#花样百出的现代“黑”胶唱片

据说,黑胶之所以大多都是黑色的原因是在制作时加入了炭黑以增加材料的整体导电性,以减少静电导致的积灰。抛开静电问题不谈,PVC自然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颜色的。如今发行的现代唱片早已脱离了黑色的限制,尤其是流行音乐体裁,唱片可以是纯色、混色、透明、亮片、放射线条、夜光等。

Death Stranding - Original Video Game Score 3XLP;The Queen's Gambit - Music from the Netflix Limited Series 2XLP;Ezra Furman All Of Us Flames Vinyl LP Indies Clear Colour
Full Metal Jacket -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LP;Madman –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2XLP;Spiritualized Pure Phase Vinyl LP Indies Glow In The Dark Colour
Glass Animals - Dreamland Vinyl LP Tangerine Picture Disc;Glass Animals - Tokyo Drifting Vinyl Single RSD

 

#冰制黑胶:音乐终于可以通感了

没错,这一大块冰墩子真的是唱片,而且真的能放出声。

瑞典独立乐队Shout Out Louds为了他们的单曲《Blue Ice》,与广告公司 TBWA stockholm合作制作了一个真正的「蓝冰唱片」项目。搭配特制硅胶模具、一瓶蒸馏水,你就可以拥有一张你的手作蓝冰唱片。不过,这套唱片制作套装可是超级限量版,只有被唱片公司选中的十位歌迷才能幸运听到这张冰制的“黑胶”唱片。

虽然你得一从冰箱里拿出来就立马播放,不然它就会慢慢融化,但理论上它可以无限重制,这么想,好像也不算亏呢。

 

#巧克力黑胶:真的有这么丝滑

法国DJ兼制作人Breakbot为他的单曲《By Your Side》制作了限量120张的巧克力黑胶唱片。它不仅可食用,也是可以正常播放的。我帮大家听过了,从(大概是故意的)复古的包浆画质(2012年发布),到专辑封面的字体,再到1980年代的R&B曲风,这首歌确实给人一种与巧克力相似的温暖丝滑质感。

这下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很有音乐品味了。

 

#你丢的是这一张铂金唱片,还是那一张黄金唱片

这两张极尽奢华的唱片是由唱片公司Third Man Records发行,Jay Z制作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电影原声带。

所见即所得:一张是铂金,另一张则是黄金,就连唱片封套都是桦木制的,华丽的镭射花纹加之于其上,使得这张继“旅行者号金唱片”(于1977年随两艘探测器发射到太空的唱片,收录了地球上各种生命与文化的声音与图像)之后首个使用贵金属制作的商业唱片的风格更加张扬。这款手工制作的专辑当时的发售价为250美元。

“装饰艺术与现代风格相遇,经典与前沿结合”,确实与电影声色犬马、穷奢极欲的气质相得益彰。

除了上述材料之外,其实唱片还可以使用玻璃、木头、纸板等材料来制作,毕竟音乐是靠唱片上刻录的凹槽来记录与复现的。理论上,无论是什么材质,只要你能刻出几圈纹路,都能被称之为唱片。

在上世纪60-80年代的美国,一些麦片品牌为了增加营销噱头,甚至把麦片盒子做成了唱片(你可以沿虚线把唱片从盒子里剪出来)。

如今也不乏围绕着唱片材质做文章的项目,例如英国电子音乐家Matthew Herbert在他的“可食用声音”(Edible Sounds)实验性项目中,将玉米饼、红薯、芝士片等食物放在唱机上播放,探索食物的声音。虽然但是,我们用“黑胶唱片”而不是什么“卡纸唱片”是有原因的——音质太辣耳朵了,大概是听监控录像里的人用对讲机说话的程度。

不过,这些千奇百怪的材料确实让爱“”唱片的人心痒——毕竟,在数字流媒时代,想要追求完美音质不算难事,有趣的玩具才是稀缺品。

 

02

黑胶唱片不「圆」了

 

谁说唱片一定是一块大黑圆饼?

虽然绝大多数的唱片如此,但其实,唱片可以成为任何你想要的形状。

这些形状各异的唱片通常也是「图片唱片」(Picture discs),将各种各样的图片放置在上下两块材料中间进行压制(就像三明治的内馅),再进行边缘切割,就能得到这些在1980年代中期风靡一时的「不规则形状唱片」了。

从爱心、大孔芝士、乱成一团的培根条,到乐队logo、卡通动画人物,这种不规则唱片的制作几乎没有太多限制。尽管早期由于技术原因,唱片的音质会有所损耗,但现在已经基本解决了这个问题。

The Beatles - Love Me Do, 2013;Less Than Jake - Cheese, 1998;Anti-Flag - Bacon, 2012
Rolling Stones - She Was Hot, 1984;The Simpsons – Do The Bartman, 1990;David Bowie - And the Wind Blows, 1986

这类唱片设计将唱片本身提供的听觉享受延伸到了视觉层面,尤其是对于IP来说,发生在实体层面的视听结合似乎进一步增添了唱片的收藏价值

2014年,唱片公司Mondo推出了《蝙蝠侠:动画系列》原声带的不规则形状黑胶唱片,其形状被切割为蝙蝠侠身穿战袍展开斗篷的标志性形态。类似的,该公司在2015年也推出了《超人:动画系列》的原声唱片,唱片被切割称标志性的超人logo。

咋说呢,确实是很会拿捏IP粉丝的心理——虽然可能家里连唱机都没有,买回去裱起来挂墙上也不是不行嘛。

 

03

不要往唱片里放除了音乐之外的奇怪东西啊喂

 

上面提到了将纸板图片夹在两块材料中制作的“图片唱片”,如果说纸板可以压,那么可不可以试试往黑胶里加一些其他东西呢?答案是可以的。

美国乐团Barren Harvest在其限量100张的《Subtle Cruelties》专辑唱片中放入了真正的秋天落叶,而Karen Elson也在其《Vicious》专辑中压入了干玫瑰花瓣

英国乐队Emperor Yes的《An Island Called Earth》专辑唱片甚至剑走偏锋,把一小块陨石手动磨成粉,加入唱片之中。和专辑名称(“一个叫做地球的岛屿”)对照来看,竟然还有些扣题的浪漫(所以哪里能搞到陨石碎片)

如果你看到这里已经渐渐觉得:“这些人到底在搞毛线啊”,那么,乐队Liars告诉你,他们确实搞了一张「毛线唱片」出来。

在2014年的“世界唱片行日”(Record Store Day,人们在这天通常会以举办活动、发布特别唱片等方式来支持实体唱片行与唱片文化),他们发布了限量1000张的《Mess On A Mission》专辑唱片。与歌名中的“Mess(混乱)”相呼应,纠缠不清的彩色毛线被压制在透明底色的唱片中,混乱又迷人。

这些落叶、花瓣、陨石以及彩色毛线还算压制得比较有理有据,甚至还称得上有几分浪漫。下面这些内容物就有些让人觉得,压得不错,下次不要再压了……

英国公司Any Vinyly在全球范围内提供“把骨灰做成唱片”的服务。骨灰的主人可以是你爱的人、你的宠物,甚至是你自己。

你只需要把骨灰送到伦敦并支付1000-3000英镑,你就可以获得数量不等的「定制骨灰唱片」,每张唱片中约含有一茶匙的骨灰。当然,歌曲/音频是任由你选择的,12英寸大小的唱片每面最多可以刻录18-22分钟的音频。

如果你还活着,我是说万一,你恰好又是一个骨灰级乐迷……你也可以给自己安排后事——把你的骨灰,你的灵魂,你的生命都刻在这张黑胶唱片之中。不知道你会选择哪一些歌曲呢?

不仅是固体,你甚至可以将液体与黑胶唱片相结合。

通常,这些液体唱片会采用较为黏稠的液体、树脂等材料,并使用特殊的密封方式将内容物封存到唱片中,以防止液体泄露或蒸发。「异形血液唱片」的制作者Curtis Godino在某次采访中谈到,每张唱片需要花费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手工制作。因此一般来说,这类型唱片的发行数量通常在100张以内。

美国摇滚乐团White Stripes的主唱兼吉他手Jack White为单曲《Sixteen Saltines》(2012年)发行了一张限量300张的「装满液体的唱片」(liquid filled record/vinly)

当你在唱机上播放它,液体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流动到向外的一侧,形成一个均匀的同心圆色环。当时的发售价为3500美元,而现在这个数字在最大的唱片网站Discogs上直逼2万美元。美国迷幻乐队Worthless为专辑《Greener Grass》(2014年)也限量发售了15张(后追加50张)的类似液体唱片,更加幻彩且配色丰富。

不难想像,也有一些人的脑洞狂放不羁,往里加一些奇怪的液体……例如血液

这么做的还不只一个:美国乐队Perfect Pussy在2014年发行专辑《Say Yes To Love》时,制作了压制有主唱Meredith Graves血液的限量唱片300张;而美国迷幻摇滚乐队Flaming Lips 的专辑Heady Fwends更是发行了限量10张的包含多人血液的唱片。这张出格的唱片被注入了Ke$ha, Erykah Badu, Nick Cave, Chris Martin等人的血液。在一些幕后照片中,你甚至可以看到贴着名字标签的血液试管、用针管将血液注射进唱片、被放在冰箱储存的唱片等场景。

当时售价2500美元的唱片一经发售便被一抢而空,而现在近160万美元的价格更是证明了——人类的心思你别猜,无论是商业炒作,还是猎奇与疯狂,都细思极恐。

来自现实存在的生物的体液都有些过于惊悚与诡异了,不过如果是一些非现实生物,似乎变得好接受了起来。

唱片公司Mondo在2016年的“外星人日”推出了限量75张的「异形血液唱片」。这张充满绿色“血液”的唱片本体其实是詹姆斯·卡梅隆的经典科幻电影《异形2》(Alien)的电影原声带。对于一些科幻、恐怖作品来说,这也许是一个不算差的主意。毕竟比起人类来说,异形可爱多了。

 

04

西洋镜唱片:打破视觉艺术与听觉艺术之间的藩篱

 

最后要介绍的黑胶唱片叫做「西洋镜唱片」(Zoetrope Records),也叫「费纳奇镜唱片」(Phenakistoscope Records),俗称“动画胶”(animated picture discs)

人如其名——唱片在唱机上旋转,播放音乐的同时,唱片上的图案可以形成一段循环小动画。这种唱片设计其实借鉴了19世纪的GIF动图——费纳奇镜与西洋镜。二者的原理类似:前者需要观察者面对镜子转动转盘,透过镂空窄缝隙观看镜子里的图像;后者对前者进行改进,采用了环箱设计。后来,这种利用“视觉暂留作用”的简易动画装置渐渐发展成更为复杂的“拉洋片”(Peep Show),也就是电影和动画的早期雏形。

1832年时,比利时人约瑟夫·普拉陶(Joseph Plateau)和奥地利人西蒙·冯施坦普费尔(Simon von Stampfer)发明了费纳奇镜。
早期的费纳奇镜
Bonobo - Cirrus (Limited edition zoetrope 12″) (Ninja Tune, 2013)
Kate Bush - Running Up That Hill (A Deal With God) (2012 Remix) (Fish People, 2013)

回到现在,西洋镜唱片其实在2013年前后出现了一个小热潮(虽然还是非常小众),许多音乐人发行了这种“视听结合”的黑胶唱片。当然,这些唱片基本都是限量发售,或是有条件获取的。

甚至也有一些音乐人直接把西洋镜的视觉效果做成MV。日本乐队SOUR与创意公司PARTY、设计工作室Tymote合作,使用189张西洋镜CD来制作了单曲《Life is Music》的动画MV,以此表现歌曲中“人生像音乐节奏一样循环往复”的主题。

还记得费纳奇镜与西洋镜的“镂空窄缝”吗?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只有下一帧图案到达了和上一帧相同的位置时,观察者才能看到它,不然图案都会糊成一片,无法分辨。MV的摄影也是类似,为了保证图像清晰可辨且与歌曲bpm同步,他们使用了15fps的相机帧速率来拍摄每秒17帧的动画。

拍摄结束后,当初在Kickstarter众筹平台捐款70美元及以上的项目支持者会收到一张带有乐队签名的CD。

Sculpture ,一个由动画师/视觉艺术家Reuben Sutherland与音乐家/制作人Dan Hayhurst组成的视听项目二人组,把西洋镜唱片这一小众类型推向了新的艺术高度。

两个艺术家作为邻居在伦敦遇见,他们的合作更像是一种灵机一动的尝试:试试看呗。效果不错,于是他们在一次次合作中不断尝试打破视觉与听觉艺术之间的壁垒双方的媒介融合成统一的输出方式,创造出迷幻又无拘无束的电子音乐,以及“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沉浸式视觉体验。同样,如果想要看到清晰的动画,需要配合频闪闪光灯或调整相机参数(高速快门,25fps帧速率)才能得以实现。

最后,就以Sculpture这两个美丽的西洋镜唱片MV来结束这一篇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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