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笔名「反裤衩阵地」,性别男,因文笔细腻又特别会洞察女性心理,粉丝们都亲切地称他「衩姐」。


我第一次见衩姐是在商场五楼的一间会议室,他着一套黑色修身衬衫和马甲,领口前挂着枚精致领链,每一根发丝儿都胶得一丝不苟,眉毛修得比我更整齐。整个人站在那儿容光焕发的,隔着会议长桌,热情同我握手。


和衩姐最欣赏的女性特质无异,在之后半小时的访问中,他一直表现「克制又得体」。或许也是因为我的问题并没有勾起他太多的表达欲。


而在当天下午,《北京女子图鉴》西西弗书店新书分享会深圳站的现场,面对现场500多位粉丝,衩姐哭了,毫无准备地。


粉丝也哭了,举着应援灯牌的、拿着衩姐十年内出过的每一本书的、专程从广东其它城市赶来的……他们纷纷表示:“分享特别感人”、“看到衩姐的第一眼就哭了”、“衩姐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衩姐在新书分享会现场,图片来源:深圳益田假日广场&西西弗书店


这份创作者与粉丝之间的强烈共情触动了我,但衩姐却向我解释:“我从来都没有去调查过看我文章的是哪些人,也没有面对面地问过他们,为什么喜欢我?来签售现场的朋友们,下至十几岁的小读者上至65岁的大姐,你并不知道他们的共性在哪。但如果你相信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始终会迎来那些抱有共同想法的「自己人」。”




创作者的时代机遇,并不只针对我一个人


2007年,博客正火,王欣入驻搜狐博客,给自己取了个名叫「反裤衩阵地」。不少人问:「反裤衩」是要反对央视建新楼吗?衩姐解释:初入时尚圈的自己对行业有很多困惑、很多愤怒,「反裤衩」是要反对装腔作势。


博客是衩姐最初跟世界沟通的管道,从2007年开始,他就坚持将博客当作自己的日记来写,刚开始的时候大多发表些评论或杂文。和如今在网络上所呈现的温和中年人形象大相径庭,衩姐的第一篇博文题为《一出关于时尚的闹剧》,这是篇奉命为杂志社年末联欢会写的剧本,下笔尖酸、毒辣,讽尽时尚圈真实百态。


△衩姐搜狐博客个人资料页面


2012年,在时尚杂志《费加罗FIGARO》担任编辑部主任时,衩姐的老板是一位在中国时尚行业打拼多年的女性。从老板那儿,他听到了不少波澜壮阔的行业故事,受此启发,衩姐开始创作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2014年小说正式出版,不管是销售还是口碑,这部小说都从当年的都市文学中脱颖而出。“这算是一个转折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可以写小说的。在创作小说的过程之中,也让我有机会去认识更多的人,去体验更多的故事。”


2015年,时尚杂志几近没落,博客有衰微之势,靠写专栏来维持生活愈发艰难,于是衩姐同时也开通了自己的同名微信公众号。结合当下热门话题,他写生活方式、写影视、写情感,很快便以犀利的文风和细腻的体察而再次走红。第三个月,公众号就接到了第一篇广告软文,为北京 SKP 商场做品牌宣传(据说,之后但凡北京 SKP 要投放软文,衩姐仍旧以第一次广告的价格来合作。)在此之前的8年,衩姐都没有从文字创作中获得任何商业回报。那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写软文也能赚钱。”


如今,「反裤衩阵地」这个账号依然是衩姐一人独立打理,他没有专门的运营团队,也不擅长做商业化运营。


衩姐说,他是个宁愿在自己身上多花点时间的人。每天上午7点到12点期间雷打不动写东西,不写作的时候,就看看书。从25岁开始,每年生日他都会为自己写一篇文章,总结这一年来经历的事情和领悟的道理。“我只是以自己的视角去观测,一个普通人从躁动的青春期,过渡到很困惑的三十而立,再转换到一个稳定的壮年,要如何去平衡自己的心态和生活。”


回顾衩姐这些年来的职场历程,不难发现——做杂志编辑、给各种内容平台写专栏、当生活方式品牌高管、短暂加入互联网创业团队、写公众号……衩姐的前进路径与大多数的内容创作者并无二致。而在谈及创作者的时代机遇,衩姐却认为:“它确实让写作的人得到了更体面的收入,但这是针对每一位写作者而言,并不只针对我一个人。 ”


在这波所谓的创作红利期,有更多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去抓住风口,然后扩大自己的商业规模。而衩姐所做的事情就是在这12年里不停地写。“不管博客、微博还是现在的公众号,包括创作小说,我的初衷没变,就是在里面写我想表达的东西。至于它在哪个窗口期,赶上了什么,都是我从来没有想去计划的。”




物欲像一匹马,你要驾驭它


从潘家园74平米的大杂院,到四惠89平米的地铁沿线房,再到东三环135平米的顶层复式露台公寓……北漂19年,不久前衩姐又一次搬了新家。“有人喜欢五道口,有人喜欢望京,但我特别喜欢CBD,我就想说,哇,如果有一天能住进一个每天都看到大裤衩(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的地方,我的北京梦就实现了。”


10年间衩姐在国内知名生活论坛55BBS上更新着自己的装修日记,从装修自己的第一套房子开始,每换一处新房,衩姐的“淡男色”也更新着自己关于家、关于美好生活的期许。


△衩姐新家一角


在粉丝眼里,衩姐那堪比家装杂志的审美趣味及高质量的生活水平都令人无比艳羡;但总有些黑粉一见衩姐发些时髦儿的东西,就明里暗里嘲讽他明明爱吃烧饼、老干妈。 


对此,衩姐毫不掩饰。


在记录自己一天生活的某支纪录片中,衩姐毫不掩饰自己对CBD浮华生活的喜爱。他在北京市中心一家名叫直人烈酒的酒吧里和圈中好友畅快地喝酒聊天。喝酒是衩姐与自己相处的一个手段,快速有效,能让自己感到舒缓。“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一个理论是:如果头一天喝多了,第二天一定要再喝一点才能回魂。”若是细究它能给衩姐的创作带来些什么,二者又可以说是毫无干系。“我喝完酒是写不了东西的。”



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麻辣烫的爱,刚落脚北京时的苏榆树东里街边小店还保留着衩姐的味觉记忆。


“这并不矛盾。生活就是由很多面组成的,我希望我的人生有高有低有平缓有湍急。一个人如果只有单一的趣味,就只是在不断复制自己的人生。”


衩姐认为一个人审美品位的形成,是他所看过的书、所消费过的东西慢慢沉淀的结果。


以前还在做时尚杂志编辑的时候,衩姐就会看很多时装作者写的书,比如香港的黎坚惠。黎坚惠所创作的《时装时刻 1987-2007》记录了香港时尚与雅痞生活风尚的历史,也启迪了衩姐。“这本书虽不能说对我的品味造成影响,但会让我对这个行业有更积极的认识。包括在面对商业的时候,如何恪守一些原则。它让我看到,在这个行业里还是有人能保持一些独立、清醒思考的。 ”


△衩姐的书柜一角,图片拍摄:衩姐


至于消费,衩姐自认是一个很敢花的人。“因为我是一个射手座,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直是朋友中最大方、最敢把钱花光的那个人。 ”


2009年,衩姐赚得第一笔小说版税的时候,他就给自己买了件将近2万块的羊绒衫。那件羊绒衫牌子非常小众,谁也不认识,没有炫富价值,但他一直穿到现在。


“我每年冬天和早春都因为穿着它,特别开心,我用不到2万块,买了10年的快乐,你说划算不划算?”


而近期,他又爱上了买家具。“当我看到Rubelli扶手椅那细腻华美的织锦椅面后,我就再也看不了别的任何椅子了——嗯,它确实贵到肝疼。”


△Rubelli扶手椅


从前衩姐花钱更注重的是它带来的身份认同感,接近中年后,花钱解决的是一种舒适感。“所以到后来我会慢慢地花一些别人觉得可能没必要花的钱,但我觉得它可以帮助生活达到一种更好的状态,或是让生活变得更便利一点。”


坦然承认自己是个物欲很强的人,但不认为物欲是一个贬义词。“物欲像一匹马,如果你有能力,你就能驾驭住你的欲望,那欲望能带你奔向很远的地方;但如果驾驭不好欲望,你可能会被欲望拖得五马分尸。 ”衩姐这样解释。



不管输送好的还是坏的养分,

原生家庭是造就人与人不同的根


2000年,衩姐从贵州遵义考入中国政法大学。没有遵照自己的意愿念人大新闻系,而是遂了父母的心愿去法大读法律和工商管理。去公检法、国企和事业单位工作不是衩姐的奋斗目标,他喜欢的是文学、艺术和时尚。


历经去《中国青年报》实习、在一家拍卖网站做普通编辑、为了跻身时尚圈疯狂给时尚杂志投稿等折腾之后,衩姐终于等到了《男士健康》的约稿回复,价格是千字一百。“没关系,不要钱都可以。哪怕要饭也要留在北京。”


很多人问后来的衩姐,为什么身为一个男士却如此了解女性?


衩姐表示:“在行业工作十年,我接触大部分的同行、认识的朋友都是女性。再加上我的外婆是语文老师,她们都有着很强的女性意识。”在她们的影响下,从小衩姐就读《红楼梦》、读张爱玲、三毛等女性作家的著作。“女性更加愿意去描述自己的感受,她们也真的会很细腻地去分享自己的感受。”


对衩姐影响很大的一位女性,自然也包括他的母亲。母亲是一位控制欲很强的超完美主义者,这么多年,衩姐接受的一直是一种批评式的教育。


“她总是能从你的99分里面去挑你失去的那1分。但到了现在,我已经足够清醒,察觉到她再这么对我以后,我会直接跟她坦诚——‘你不要这么对我,这样会给我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我做不到,我可能只能做到80分,丢掉20分就让它丢掉好了。”但倘若放在过去,衩姐一定会考虑如何把丢掉的那20分弥补回来。“当你足够独立、足够坚强以后,你就可以跟父母像朋友一样去交谈,你也知道问题在哪。很多人说挣脱原生家庭是他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原生家庭给他带来了什么。”


衩姐认为,个体和个体之间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我们的根。不管原生家庭输送给你的是好的养分,还是坏的养分,恰恰是原生家庭的缺陷或者差异才造就我们现在的性格。“所以我觉得这一点没有什么好去挣脱的,你只能在漫长的过程中去和解。”


至于代际间的生活方式差异,衩姐也看得透彻。“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生活方式,当我们身为父母时候,可能子女们过的也是一种令我们也想象不到的生活。其实每一代人只要有能力,他都不会去重复上一代的生活方式,他都会迫不及待去拥抱新生活,这是人的本能。 ”




后记


在不同的场合,衩姐都鼓励自己的读者,要一起过上更好的生活、做更好的自己。我特好奇,想知道衩姐眼中更好的生活有没有范本、有没有向上的路径。


但衩姐却告诉我,更好的生活在他眼里,并没有物质上的标准。


“我觉得更好的生活是针对自己内心状态而言的。那路径其实很简单,首先第一步,你要赢得经济独立,然后第二步就是人格独立。当你达到这两点独立以后,你就拥有了很多独立思考以及独立处理生活中所有问题的能力。”


衩姐发现,对待很多事、很多人都能始终保持乐观和善意的人,内心往往自洽得很好——这也是他欣赏的一种「更好」的状态。


“我觉得自己还挺自洽的。作为一个个体,做比较喜欢的工作,持续地产出写作,还可以过有机运行的这么一种生活。”


虽说不出什么通过更好生活的具体路径,度过低谷的方法还是可以慷慨分享的。衩姐说,“很简单,就是闭嘴,然后继续工作。写得好、写得不好都得继续工作,因为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一阵猛点头,毕竟这是全场我唯一能与他达到强烈共鸣的点。


*图片无特别注明外均来源于反裤衩阵地微信公众号,本文亦感谢西西弗书店的大力支持


采访撰文/摇摇冻@TOPYS

封面图设计/silencer@TOPYS


版权声明: 本文系TOPYS原创内容,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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