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文/十九@TOPYS

采访地点/深圳

图片/读库提供


读库,意为“阅读的仓库”,是创始于2005年的出版机构,也是张立宪主编的综合性人文社科读物的名字。

《读库》每两月出版一期,每期三十万字,内容为社会、历史、文化及科学方面的非虚构类特稿,自2006年连续出版至今。



非虚构的意义


很多人都听说过《读库》,也有不少人被它精致简洁的设计吸引或多或少地买过,不过说到真心喜欢读、本本读,相信人数要再打不少折扣。至于原因,可能因为它——并不那么好读?

 

非虚构,光是这几个字就拒绝了不少人,主编张立宪(人称“老六”)还在有意无意加剧这种别扭和不好读。在他看来,书承载的使命决定了它要挑战读者的阅读底线,并美其名曰“总是读喜闻乐见的东西,这个人的营养结构是不合理的,他需要去读一点对他来说很吃力、踮着脚尖才够得着的东西。”


 

张立宪(老六)


这颇有点逆时代潮流而动的意思,毕竟前有收视率、后有十万加,多数人都在被数据追着跑,忙于取悦读者的阅读喜好。


“我们平时被销售榜牵着鼻子走的时候太多了。我觉得出版最大的意义就在于有一些书明知道它不会那么火爆甚至赔钱,你还敢出。”


但这样“别扭”的读库竟然卖得不错,甚至不小心做出畅销书。老六曾透露,他们卖得最好的一本书的销量,几乎相当于另外150本书的总和。大家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哪本?老六说,“不要有这个分别心。一本书可能卖得很少,但是它如果是你的菜那就是你的菜,对吧?”


读库的老客户订阅和回购数据一直不错,难怪在读库的淘宝店首页,自信地写着一句“恭喜你摸进了一家要花很多钱的店。”


不过,这种“你该读一读这样的书”是不是另一种精英意识呢? 



读库几乎每年都做的读者见面会,风格各不一样。有一人一舞台的朴素版,也有请来圈内好友白岩松、柴静等名人的豪华版。


有次见面会上,有读者说别的小孩都读“中国小学生必读书”《查理九世》,他家孩子只喜欢《冰与火之歌》,没有共同语言很孤独。老六的回答是体会到这种问题就是最了不起的体验。“‘我在读这么高级的书’,你可以有这种心理优势;你也可以觉得‘不行这样会失去我的同学’。做选择的过程中,能够体会到这种困境,这就是阅读的好处。”


同样,介意女儿只喜欢“甜腻腻的公主”的文青妈妈也不用担心,“让她来面对这种选择或者困境,然后自己做出决定。怎样选择都没关系,以后她会自己再校准。”


困境和选择是他反复提及的词。《读库》专注非虚构,一方面是老六自认为能力所在,同时也正因为他认为非虚构能让人在面临困境的时候找到精神支柱。


其实更多时候,这也带来了由己及人的同理心。


老六不久前参加了窦文涛的一期《圆桌派》,当期话题是职场,提到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自量力的年轻人时,嘉宾们难免有些居高临下,老六却能理解那种想要改变命运的躁动不安,他提到《读库》曾有一篇文章叫《非走不可的弯路》,是一位三本学校的老师写他的学生——传统社会意义上起点不高的一群人。我未必认同你,但我理解你,也许这就是非虚构最大的意义和人情。可能这也是为什么,读库强调的并非功利性阅读,但谈到一些“坏人坏事”,老六总是把“那书不是白读了吗”挂在嘴边。


台湾的吴念真导演曾说自己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知识分子,其实那更多是对不问人间疾苦的精英主义和象牙塔的反对,而某种程度上,非虚构内容不正是知识分子与社会现实之间对话共鸣的桥梁吗


关于做书这门生意


和出版理念一样执着的是《读库》的设计,多年不动如山,只在前不久经历了一次改版,但你若把它定义为“简单设计”老六可是不乐意的。在他看来那只是设计理念稳定,其实下了极大功夫,字体字号的空间感对比,颜色之间的匹配,颜色和材质之间的匹配,图片因为印在不同的纸上甚至用不同的印刷机以达到特定效果,“在这方面我相信我们没有愧对读者,也没有轻慢这些作品。”


左图为新版设计,右图为旧版设计。


一直强调“不抒情”、为了拥抱商业去读了长江商学院(尚未结业)的老六,在很多时候,和普通生意人却始终不一样。可能究其根本,以书为生意,是生意,也不是生意。


12年北京一场大雨,读库仓库被淹。对于本身利润较低的出版业来说,库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当时读库一半库存(包括纸等)被这场雨冲走,虽然老六一直声称“那会心里从来没有慌过,我知道我们不会垮的。”但是很多读者出于关心,开始八方支援突击下单。老六一边忙着料理仓库的事宜,一边还要号召大家不要突击买书。因为对他来说,“自己选的事业,做了又要委屈兮兮,那纯属就是事儿太多了”。而这场暴雨给他最大的发现是——“原来房子可以抵押。”



十几年的品牌影响力积累下来,除了来自读者的善意,读库更不时面临资本的诱惑、机会的诱惑。例如某个旅游景点曾想找读库做旅游画册,这显然是一个易复制的赚钱模式,但最后老六选择不做。


“这并不是说我有多清高,不存在的,我们也需要数钱。怕的是甲方乙方之间那种不对等的关系。一个外行对你指手画脚,最后做完了你也不满意,他也不满意。所以我们其实不是拒绝做这种书,而是拒绝这种方式的合作。我们现在做的书基本上都是我们自己能说了算的。


我36岁开始做读库。36岁和26岁最大的不一样,是知道自己的时间是有限的,知道自己不可能什么都做。所以我一直在做就是分配我的时间和精力。不要说开书店了,很多书我们都不敢去做,比如小说我从来不敢做,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文学基因。”


有所不为有所为的另一面则是充分的执着和激情,“如果一本书你自己都不爱看,你怎么可能让读者喜闻乐见?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就是如果再不出,我觉得就要出人命,它让我们愿意为它付出,愿意为它承担风险。”


2015年12月,读库二百个品种入驻上海MUJI旗舰店,在日本多个城市以及巴黎的MUJIBOOKS有专柜销售。


出了名要求高、规则多、令人闻风丧胆的日本品牌无印良品,老六用谈恋爱和结婚来比喻和他们的合作,是典型的合作前严格考验、合作后亲密无间。


如果留意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两个“难搞”的品牌,往往能合作得特别密切和轻松。俗话说,有趣的灵魂终会相遇。



因为写书对很多人(例如建筑师)来说属于投入产出比偏低的事情,老六曾经写文抱怨有很多好的内容无法出版,但可喜的是,读库陆续出版了越来越多好看、易看的建筑类书籍。


何家英女性工笔画Notebook


Notebook可能是读库最重要的周边。大部分文青并不喜欢笔记本里有各种插图,但假如这些插图来自吴冠中、丰子恺、竹久梦二、老树……嗯,好像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库生了个读小库,但仍然不考虑电子化


读库在2016年开启了专攻童书的读小库,也看到了这个行业的变化。


几年前通过书展或版权代理公司购买童书版权,基本上都是一两千美金、两三千美金一本,这两年价格上升到五千甚至一万美金以上。简单来说,加入这个市场的同行多起来了。

 

读小库大部分在东莞、番禺生产制作,很多工厂本身就是这本童书外文原版的承印商,天然有印刷优势。渐渐的除了引进,读库也已经开始组织国内的插图师和作者团队,准备做一些“更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原创童书。

 

为什么做童书?除了读者渐渐当了爹妈带来的自然需求,今年第三期《读库》毕飞宇访谈里的一个观点也许暗相呼应,“一个人17岁之前的阅读经验决定了这个人的基本人格、基本的世界观,之后再读没用了,就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了,是你借来的东西。”


所以童年和少年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你对自然的认识,对人的认识,对语言和语言美学的认识,这些东西如果都植入到你的身体内部去的话,它总有一天会呼风唤雨。


如果说读小库是终于迈出去的一步,电子化则是始终没有迈出去的一步。因为迷恋纸质的触感吗?并不是。只是单纯不喜欢电子书的大卖场感觉,用老六的话说,“好不容易从传统的图书销售版图中独立出来了,自成天地。”而且,电子书的模式变化太快了。“今年你开发这个可能需要30万,到后年它就变成了用傻瓜软件免费下载自动生成了。但是古登堡现代印刷术600多年700年,几乎没有变化。”


读库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作为创始人,老六现在对于读库的“去老六化”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读库团队现在大概有六十人,80后居多,90后后来居上。

 

这个团队对于做书有着一致的热情,也同样存在着适用于整个文化产业的无解难题。老六归纳为,“分歧一旦产生,彼此很难说服。”这个行业最大的辛苦在他看来不是客服也不是加班,而是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行业。因此老六跟团队分享过,“什么时候你觉得应该离开读库了,就是交给你做的书你都不喜欢,而你想做的书都不让做。这里头没有谁对谁错,就是基因不相容。”


很多公司都有轮岗制度。在读库,新员工先做一个月的发货和客服工作。


虽然一直对煽情保持着警惕,但一个喝多了会念着老电影台词“你带来欢笑,我有幸得到”和别人(罗永浩)拥抱的人,谈到心目中的美好生活时,怎么可能真的能不抒情。


“图书这个行业有它的特殊性,就是精神附加值特别高。一本书如果真的特别好的话,你花了钱,还要鞠躬,谢谢你。我记得岩波书店的老板岩波茂雄先生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如果你做的事情真的对这个世界有好处、有意义的话,那么你的经济的回报是必然的,它是符合商业规律的,它是符合人性的。


从36岁到今年49岁,我这13年就是人生最好的一段时间,读库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我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交往的人有彼此起码的尊重和信任,虽然充满了计算,但是没有那么多的算计,然后也能养活自己。我跟别人吹起牛来并不心虚,我推送给别人一本书,我也并不心虚。我想以后我的女儿也会为我的工作感到自豪。这个行业是有它的魅力。”



版权声明: 本文系TOPYS原创内容,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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