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图摄影/苏哲维


小酒馆这几年的曝光频率挺高的。


前有赵雷带着《成都》踢馆《歌手》,“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到小酒馆的门口”,家楼下的兰州拉面也跟上了单曲循环。


后有从小酒馆走出的海龟先生登上《乐夏》,与老狼回忆那时开着切诺基放Jane’s Addiction的唐蕾,邀请许多流落成都的乐队来小酒馆演出,给他们买吃买喝。


“小酒馆是成都的一个传奇。”老狼说。


“小酒馆”这个名字是沈晓彤取的,LOGO出自邱黯雄之手。



这个将过23周岁生日的Livehouse对成都青年文化的推动力量,不言而喻。他们带着地下成都的十多支乐队冲出盆地进京汇报表演,成立小酒馆厂牌为地下乐队制作发行首张专辑。同时也深知自己的能力范围,“我们(和乐队、音乐人)合作的前提都是,我们不会大包大揽,争取做好最开始的推广发酵阶段。小酒馆主理人史雷,是这里拿主意的人,也是院子文创园的创办人。


十一月第一个慵懒恣意的周末午后,我们约了雷哥在院子碰面。和想象中不同,他说话声音很轻,总是笑眯眯的,问及一些零碎的个人经历时总说,“我没有自我审视的习惯,没想写自传呢。”



成都最长寿也最传奇的Livehouse


史雷是北京人,来成都二十多年了。


九十年代,史雷在北京做音乐、做影视。当时总去西藏,还没有直飞航班,得经过成都转机。一来二去,在成都认识了许多朋友。因为喜欢这座城市的节奏,便留了下来。


那时候,全国几乎还没有独立音乐市场这回事儿,只有北京,那些因为《一无所有》《黑豹》与《唐朝》开始重新思考生活的年轻人,辞职学艺术上舞台,跳出了一个个早被既定的未来。另一边的“南方大摇滚”,乐队多在夜总会跑场子,弹出所有人都喜欢的流行乐,在台上作个配角。当年的成都,也造出了零零碎碎原创造诣极高的音乐人,比如21乐队、指南针。


“我没有那么有责任感,我不是看到了这些带着使命过来的。好多事情其实是合适了,有机缘,就去做。”1997年,小酒馆在玉林西路落了脚。最开始的小酒馆,是一处为艺术家朋友聚会造的联络站。


小酒馆,曾经是沙子堰的艺术家们常来的客厅。

1999年下半年,小酒馆固定每周六进行摇滚演出,门票收十元钱,全部归当晚演出的乐队。另外,酒吧不设低消,观众可自带酒水,现场也提供免费饮用水。“这些地下乐队用心做的音乐,他们的付出应该得到回报。”对这个并不盈利的决定,创始人唐蕾看得很明白。


2000年,唐蕾亲自带着九支乐队到北京的六个酒吧展开巡演。也是这一次,让京城听到了来自西南的地下摇滚之声,声音玩具、阿修罗等成都二代乐队,开始被更多的观众知道。与此同时,小酒馆成立厂牌,制作发行了许多记录那个时代声音的合辑,也让一帮本地乐队在那个流媒体还未兴起的年代,穿过迷雾看到了前路的光。


声音玩具和马赛克的首张专辑,由小酒馆制作发行



小酒馆周年庆演出海报集合 ©️PH7摄影团队


“我和唐蕾都不纯粹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所以我们在运营酒吧和做音乐上,相对来说会比较客观。”史雷说。


这间馆子就如它的微博简介写得那样:“一个小酒吧、一个艺术沙龙、一个独立唱片厂牌、 一个文化公司、一个成都原创摇滚大本营、 一个十几年不曾间断的周末摇滚现场。”再后来,画家们慢慢地转移了阵地,热爱摇滚乐的年轻人持续不断涌了进来。


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老朋友送给小酒馆的礼物一直都在墙上。


“以前的观众其实就是,一腔热血去吸收这些现场的力量,你可以有这样的那样的风格,他都愿意听。”那时候的演出,玉林西路上的老店最多容纳一百来人,大马路上再站一百人,挤不进都听不清里面在耍些什么。在史雷眼中,现在的观众与二十年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仍然年轻,仍然喜欢音乐。“只不过种类多了,更有明确的目标和诉求。喜欢后摇的看后摇,喜欢民谣的听民谣。”


小酒馆也需要顺应着时间的推进,市场的环境,做出调整与改变。


近年来,因为场地有限,小酒馆陆续开出了芳沁店、万象城店与广安店,同时在万象城店旁张罗了艺术空间“Littles”,拓展丰富青年文化的维度——观众看完演出还能逛展览,也为青年艺术家提供展示的平台。玉林店自07年起便不再接演出,以单纯的酒吧形态维持着日常运营。现在我们觉得,开到第四家,就可以了。


小酒馆万象城店


和平和浪在小酒馆芳沁店


Littles空间:艺术家张怕鬼&花雕老吴双人展“我见”


此外还有硬件软件的升级,乐队休息室要摆酒摆水摆毛巾;碰上带VJ的演出,自然少不了LED屏的配置;无论音乐风格,声音都要精准地打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么这些年遇到些什么困难?


没有。你让我说,说不出什么,都不是事儿了。雷哥说得云淡风轻。


回看国内,因为租金、因为政策、因为情怀再难摆平亏损,曾经我们叫得上名儿、或是从未留意过的Livehouse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大吉。民谣的大本营麻雀瓦舍于2015年突然倒闭,一代人记忆中的愚公移山仍在寻找下一个新址。


但还好,Livehouse演出的势头仍在不断向上爬。据《2019中国音乐产业发展报告》,2018年Livehouse票房收入为2.5亿元,同比增长50%——2017年,也是在前一年基础上翻了一倍。


万晓利在小酒馆 ©️PH7摄影团队


野孩子在小酒馆 ©️PH7摄影团队


开Livehouse的人,大抵有个独立精神在,这件事目前在商业上还没有太大的利益和价值。但史雷提到,小酒馆这二十多年来保持着非常良性的运营状态,这些年来的老朋友与城市里的艺术青年,向来捧场。


2017年,赵雷一首《成都》让大众知道了小酒馆,带来了一些商业机会与所谓的名气,“但回过头来,我们还是要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始终在做的事情。”史雷说,小酒馆和院子文创园一样,更多的是一个孵化的平台,我们不想去那个商业里张牙舞爪。”——没有想过走出四川,也没有考虑去别的城市,让现在已有的实体空间,四间小酒馆,一间Littles,一处文创园,在大环境中存活下来、实现良性循环,就是目前对于团队而言的商业诉求。


院子文化创意园一瞥


至于网上那些针对玉林店,诸如“没有驻唱”之类的负评与误解,主理人表示,不关心,也不太想了解。诚如店里贴的那张介绍所言,“小酒馆并不仅是玉林西路的这一家店,地图上也并没有‘玉林路’这条路名,‘小酒馆’代表的是成都的一张音乐名片。所以,不用按地图去寻找‘玉林路的尽头’那只是歌词需要的另一种表达。”


爱好养不活面包,商业不可能规避,小酒馆的愿望很美好也很简单,一直在那儿,成为一间“百年老店”。


因为实体空间和形态都会发生变化,我们其实相对来说算比较稳定的状态,我觉得是有好处的。我们不着急去变化。史雷说。



成都首家和社区合作的文化创意园


从成都回来以后,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打开成都乐队海朋森的新MV,古朴的凉亭与老派的花砖、露天的阳伞与隔壁建筑的绿色窗架,行人来来往往经过,是“院子”没错。



海朋森《凉山》截图


若是初次到访院子文化创意园,抬头看见“倪家桥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的字样,不必惊慌,没找错。这是成都第一间与街道办合作的文创园,距离小酒馆玉林店步行不到十分钟路程。主建筑翻修前是一栋茶楼,麻将声曾经在此日夜未休、不绝于耳。




在史雷看来,这地方很特别,有成都以前的味道,能产生一些新旧碰撞的化学反应。“最早就是选在武侯区,有一天我路过这一块看,这个地方有很隐蔽的工作室空间,外面又有一个公共空间。如果你给我一个比这儿大的郊区厂房,我更愿意选这个,因为它有地气。”


若有机会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虚度个把小时,没准会有小孩努力字正腔圆地问你要不要买报纸,不远的亭子里老年人正在棋盘上博弈,推车里的婴儿熟睡然后醒来,号啕大哭。而阳光谁都不理,懒懒地躺在墙边的竹林上。这就是老成都,盖碗茶底映出的闲庭信步、大气也不喘一声的城市。


如今院子的一层是社区服务中心与咖啡区,这儿除了举办月度固定节目“后市场”市集,还有不定期的艺文分享沙龙与小型演出,平时是个安静发呆的好地方,碰上活动总能座无虚席。


一月一次“后市场”


二三层则是工作室区域,提供给文创团队入驻,目前涵盖设计、演出策划与活动执行,每周二下午对外开放参观。“我们的基础要求,进驻的都得是团队。因为紧挨着居民区,所以这些团队多是做幕后工作的。经常有外地来的文化活动主办方,和各个工作室进行合作。



早上好·春游工作室 ©️PH7摄影团队


摩诘·古琴工作室 ©️PH7摄影团队


New Noise工作室 ©️PH7摄影团队


文创园与街道办合作,是双方互相选择、碰撞的结果。小酒馆团队继续扮演着青年文化关注者的角色,试图孵化一个成都本土的文创平台,街道办也对这样新旧结合、激活街区的尝试很感兴趣。当这一群致力于共创精神文明建设新局面的青年,遇上解决生活中的家长里短、离退休安排之类一地鸡毛的团队,一起共事是什么样的体验?


“互相影响,互相理解。我们更能体会这种作为国家市场最细致、最繁琐、也最基础的‘为人民服务’,同时丰富了他们对青年文化的了解和体验。”



院子一周年周年庆活动现场 ©️PH7摄影团队

有一些什么,好像正在悄悄被打破。


完整的小酒馆团队现在只有三十多人,运营六处实体空间。酒吧、文创园、活动策划,每一块都有负责的小团队,但各个团队之间却能形成互补。至于挑选工作伙伴的标准,“喜欢这些事情”被摆在了第一位,做喜欢的事情,才有继续下去的能量。



后记


2016年,第八届中国摇滚迷笛奖颁奖礼,成都小酒馆荣获中国摇滚贡献奖。被崔健誉为“中国摇滚教母”(如今却很怕听到这称呼)的唐蕾,在舞台上一连串感谢了主办方、一起成长的音乐人、辛苦的幕后工作者,以及它的落脚地,成都的宽容。


“成都的宽容,相对于别的城市,它是‘不惊不乍’。从意识形态,从文化条件,这座城市没有给你那么大的压力。在那个年代,‘我不干涉你’,就是最好的方式。加之物价低、节奏慢,没有谁要去跟谁比较。”对于史雷来说,这也是自己留在成都的原因。


当年北漂的音乐人接连返乡,许多年轻的乐队赖着不走。虽然“行业主脑”,那些厉害的唱片公司与厂牌,仍然集中在北京。但得益于互联网时代,上传下载随时随地,宣传也容易铺到全国各地,音乐人终于不必再时时刻刻围绕“大脑”们打转。


史雷以马赛克乐队举例,他们签的是摩登天空,有事上京,平时就留在成都安静地创作。马赛克自己也承认,“这是一座慢悠悠,飘荡着荷尔蒙的城市。对于男女之间那些情愫、浪漫的描述和感受,用摇滚乐的方式来表达,于是有了‘暧昧摇滚’。”


另一支成都之光,声音玩具乐队,主唱欧珈源也曾透露,外地朋友过来,通常都是约着一起喝茶,约到人民公园的茶馆,或者随便哪个小区门口的茶馆。一杯茶泡上,就是他的生活节奏。


在如此氛围下茁壮生长的小酒馆,自然带着成都气质。城市予它平稳地生存,它亦包容着城市里的种种发声。Livehouse就是这样的存在,作为一处开放的舞台,一方面为各式各样的表达提供机会,一方面接纳并吸收外来多元的养分。一拨又一拨这城的受众因此被培养,不断成长,眼界越宽、思路越广。


二十二年后,小酒馆已经成为成都的地标性存在,成为本地音乐人的精神归属,也依然是外地艺术家们的落脚地,后来不少人喜欢成都、留在成都,是因为它在,所以安心。


最后,用雷哥的一句话结尾吧。


“我们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留在成都,搭档做这件事。以前也没有想把它做成什么样,也没有想过今天你会借这个问题来采访,还得去聊运营这些事。所以其实就是做事情,想更多的还是怎么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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