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下湖水的同时,我将你全部累积。”——落差草原WWWW



高楼筑起城市外墙,现代化催促前进脚步,我们时常忘记回头,也鲜少踏出桎梏。


于是有人将大自然的声音记录提炼,打包装进软件送往你的耳朵,许你一场宁静而安稳的梦。有人把民族的绮丽与诗意幻化成为影像,书写我们不那么熟悉却也觉亲近的异地文化篇章。还有人一砖一瓦重筑起观念世界,把未完成的念想送进光年之外的太空漫游。


我们一面创造逃离,一面更用力地体味生活。来自台湾的落差草原WWWW(以下简称“草原”)也正身处你我之中,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对这个世界回应些微声响。比起乐团,我更愿意称他们为声音艺术家。


乐评人马世芳:“落差草原WWWW我愿意推荐给全世界听听看。” Photo by 楊雅淳


团名并没有太深刻的含义,全因草原随风波动的画面赋予了太多开放自由的想象,而“落差”则加重了语感与视觉上的反差。尾巴的“WWWW”则不发音,代表声音的频率波形,也象征草原意象。


他们热爱经营实验,将自己对脚下土地的见解以文字记录,再编成民谣。成立这八年来,草原共出版了六张作品,包括三张EP、一张单曲与两张专辑。通过“声响、节奏的堆叠,加之人声的编排、念与唱”,锤炼出不同于市场主流的创作文体。每一次的作品面世,就意味着草原接下来将继续探索有别于以往的艺术创作方式,制定一系列主题与规则后再套回音乐创作中。



首张专辑《泥土》同名诗集


因此,对比首张以不插电与自然声采样为特色的全长专辑《泥土》,2018年最新诞生的这张《盤》则显得更繁复与精致——重新整合编排了从11年开始就携带在身上的细碎灵感,同时加入过去一年的新鲜作品,草原也第一次走进了专业录音室。


“从《泥土》到《盤》对我们而言应该算是ㄧ种纯粹的累积。对于《泥土》来说算是刚开始在找寻五个人ㄧ起创作的形式和方向,更趋向当时我们在文字思考的概念性的作品,而《盤》是经过多年累积后的ㄧ个成团八年总整理,算是音乐性上目前最完整的作品。”谈及新旧作品的转折变化,鼓手一之说。


贝斯手爱波补充道:“加上彼此的年纪和工作生活压力,做许多事情需要更多效率规划和目标,虽然缓慢但扎实地前进。 ”


专辑名“盤”字的视觉设计由台湾设计师,也是国际平面设计联盟(AGI)会员的何佳兴操刀,专辑平面设计则由同是设计师的鼓手一之负责。封面上这对相依相生的编织雕塑由一之与爱波合作完成,“由’盘’这个字所转化而来,它就是这个世界的不同观点和视野,也像是个岛屿和巨大的有机、无机的聚合体,在我们意识里台湾的某种视觉聚合的转化。



落差草原WWWW《盤》专辑装帧


落差草原WWWW,台湾实验民谣乐团,拥有极强张力的音乐中孕育着天然的原生感与颇为古朴的秘教气质。因为汇聚了每位成员的与众不同,于是落差草原WWWW借由音乐、文字、设计、或是装置艺术的载体,输出了一套另类、但属于乐团自己的观看世界的方式。


成员:唯祥/吉他,爱波/贝斯,一之/鼓,小白/鼓,洪御/吉他



对自然的敬畏,

从亲近《泥土》开始


风摇晃树叶的窸窣声响,篝火亲吻木头的噼啪燃烧,脚底抚平泥土与纤维的温柔力量,溪水冲击硬石的灵动听感,或是一场持续了十三分二十二秒的海浪拍打浅滩。


这些来自大自然的回应被草原用手机、H4n、旧的卡式携带型录音机等简易设备记录,有时会因为介质的不同导致回收声音的频率不尽相同,这种同一种声音对象呈现的完全不同的声音质感,让团员感到兴奋不已。


这样的捕捉意识,其实源于草原最初写的歌大多关乎自然与生命。于是在《泥土》前期,就决定以“自然”为出发点发想。从文字开始,每个人丢一句话、一个词或一个字,写下关于对“自然”的想象,然后轮流编辑成十二首诗。再循着诗的线索,一起到山上、溪谷、海边等等野地采集,搜集各种灵感。


“我们整趟旅途中讨论过许多创作方式,回想起来虽然还有不少可以进步的地方,但那次经历对彼此的创作都是很棒的开始。那趟旅程也让我们一起体验了各种认识自然的角度,其中我最深刻的是海声。虽然只是海声,但一想到底下有千万种奇异生命在里面活着,就感觉还有很多没被发现的秘密。


而在草原的创作世界里,画面、故事与文字总会优先于声音想象。比如,他们会用器乐的堆叠构筑出某段想要达到的“一大片流浪狗在哭泣的感觉”,或是在曲目《雨连结天与地的通道》中用全部乐器的和谐冲突营造“陨石疯狂落入大地的末日重生之氛围”。


新作品《盤》实则围绕着草原在序言中留下的四首诗与其建构的一整个“世界”展开。专辑封面上的雕塑就是这个世界的形体,如一座岛屿承载着所有的发生。



自摄《盤》内页,草原用四首小诗构筑起他们的世界


用指腹细细摩挲内页,会因为沉淀下来的文字质感而暗自惊喜。诗体、隐喻、绕远路说故事,都是他们组织画面的方式。以爱波的自身体悟为例,读诗的时候会有很多跳跃的思考看画面,常常会碰撞出各种奇妙的情绪和空间感。


对于同样主力文字功夫的唯祥来说,“自己在写的时候不一定会以’诗’的形式去安排,也会像在画一张抽象画的感觉,从无形的空白勾勒出一个轮廓、形象,再慢慢点缀。我们也常常互相拼贴或编辑彼此写下的文字,尝试各种方法,希望让文字和音乐上都能比较灵活有趣,也能保持更多想象空间。


自摄《》内页,曲目:《精灵》


草原也不吝与我们分享最近打动自己的文学作品,唯祥推荐了日本生态摄影师星野道夫的札记《在漫长的旅途中》,作者用随笔日记的方式记录着他在阿拉斯加的生活日常及体悟。爱波则时常重读宫泽贤治先生的文字,最喜欢他在《春天与修罗》里头的序,且贴上一段各自感受:



拼贴、编辑团员们的素材,吸纳与包容他们个人生活中汲取的养分,常会收获意外的效果,同时排列组合成为团队世界观的基础形。编曲创作上,草原也没有所谓的主导成员,而更趋向于一种“让它随缘发生”的心境——其中一人丢出一段旋律、节奏或是声响后,大家聚在一起即兴,再从演奏片段中取得都认可的素材。


“因为我们听的音乐非常类似,所以几乎都可以很明确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小白说。



古老庙会与现代都市,

在台湾这片土地上彼此共生


曾有人说,要确定自己身在台湾,靠的不是繁体字招牌,而是一路上遇见的大大小小的宫庙。


2017年,建筑师赖伯威将四年来观察到的台湾街头庙宇寄生现状集结成册,作《寄生之庙》出版。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庙宇与城市的种种奇妙关系,从船庙、树下庙,到摊位庙、楼中庙,台湾人对于宗教的虔诚信仰寄托于前殿的缕缕香火中,向神明祈愿的次次掷筊里。


赖伯威《寄生之庙》,野人出版,2017


台湾本地的庙会亦是众多影像的灵感来源。早前日本名导押井守在创作《攻壳机动队剧场版2》时就曾参考过其阵头,当地团队Hi-Organic有机像素也曾制作过短片《作牙Yaldaboath》,从“土地公”的传统文化出发以探讨反思现代社会中人们对物质与灵性满足的欲望。



值得一提的是,落差草原WWWW的《雾海》作为点缀之笔出现,不论是节奏与氛围,都与片子本身相当契合。你若细品他们的音乐,会发现不少唢呐与哨角之类民间乐器的影子。这一切得从2014年,草原帮“三牲献艺”做演出舞台与专辑美术的设计说起。


三牲献艺是一个关于台湾宫庙文化的电子乐跨界项目,由圈内重量级三大电音制作人郑各均Sonic Deadhorse、FISH与柯智豪发起。从那时候起,草原认识了一帮熟知在地各种宫庙场景的朋友,开始频繁地参加在台湾北部宫庙圈中比较有名的祭典活动。神明夜访的出巡、北管的乐阵、鲜艳巨大的神兵神将、唢呐夹杂着热闹的鞭炮,都深深刺激着这群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



押井守《攻壳机动队剧场版2》截图


“宫庙是现代台湾文化脉络上最直接的古老连结,对现代的人来说既陌生但也却也容易接近、探索和找寻文化脉络回忆的位置。”一之告诉我们。


于是他们操起设备,记录下了这些从小陪伴长大的、十分鲜明的台湾声音,几年之后有意识地将其转化为了《盤》的其中一部分。


从音乐本身、视觉设计到舞台呈现,草原带领听众进入了他们世界中的风格仪式,也难怪荷兰MoMo音乐节的主办人Herry表示,看罢现场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能量的狂风暴雨。最开始为了让彼此能快速进入共同建立的声响世界中,他们在脸、脖子、手臂上涂抹彩色条纹,有时卸去鞋履赤脚演出,闪耀着原始却灵动的气质。时间久了便成为习惯,没有复杂意义,却是释放另一个自己的仪式感之一。


落差草原WWWW在西班牙Primavera Sound Festival。


将注意力从舞台上拉进生活中,爱波淡淡地说:“对我来说各自几十年来养成的生活习惯就是一种仪式。”


充满混沌同时富有独特生命力的姿态,也是《盤》对于台湾社会的一种矛盾描摹。在游客印象中“风味与美学并存”的热带岛屿上,年轻人赞美它的四面环海与山林丛生,生物多样与物产丰饶,被田野乡间丰富的传统文化宝藏迷得移不开眼,城市大街小巷里每天接连上演的新鲜事件也着实吸引人。爱波就喜欢观察路上阿公阿嬷的穿着,鲜艳的色彩、丰盛的花卉纹样或是好看的布料,都是她收获的宝藏。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如果不偷懒的话,应该很难无聊吧。”他们答复。



独立乐团这碗饭,

并不容易吃


独立音乐,被用来描述有别于主流商业唱片厂牌所制作的音乐。这意味着从制作、录音到出版,都由音乐人独立完成。台湾LUCfest贵人散步音乐节的音乐总监洪维宁曾说过“台湾的独立乐团有点太独立了”,缺少团队、公司协助经纪与演出规划。


如今正在向上爬升的独立音乐,得益于流媒体的兴起,越来越容易被大众听到。但对于队伍庞大的创作者来说,好的整合经营团队还是太少了,也常因为现实状况与创作热忱的不对等,导致音乐作品产出缓慢、甚至乐团解散。


“在这个环境之中挥洒专业才华的每个人或团队,都还是需要去思考如何在这个产业之中互相产生连结、共同成长,而且除了要不断尝试各种新的想法外,还得扎实地去思考每件事情的延续性。”唯祥对此给出建议。


但落差草原WWWW还是幸运的。从16年的英国利物浦国际迷幻音乐节开始就不断地向外拓展他们的音乐版图。17年的西班牙Primavera Sound、日本Fuji Rock、再到2018年美国SXSW,草原把属于在地的草根声音带上了国际舞台,也受到了国外观众与音乐人的认可与鼓励——小有成绩,但仍在摸索。


落差草原WWWW在Fuji Rock。Photo by 粂井健太


“要靠音乐生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关乎着你所玩的类型,和对音乐原创性、文化差别的认知。”一之说,“我认为要走出自己熟悉的地方演出不是件难事,但是要如何有信心让别的文化、族群对自己的音乐有兴趣,可能需要有很多涉略与观察,并清楚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或是自己家乡音乐环境上的位置如何,这都会关系到前进世界发展的每ㄧ步。”


接下来,他们即将展开大陆部分城市巡回,一边带着《盤》继续分享、演出与旅行,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迎接新的开始。若你有兴趣来到现场感受这“持续的释放和驱动某种原始的能量”,请任性摊放你的想象,浸入落差草原WWWW用歌词字句与音乐营造的延伸空间,而后允许时间沉淀感受。


因为,他们并不喜欢把事情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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