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年关,这个著名的移民城市就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生活在这个城市中的人们成批次的分头奔赴各自的家乡,就像当初来的时候一样既坚决又茫然。即便已经建设了30年,这个城市依然没有赋予他的市民应有的归宿感。

那次在清水河被抢之后,黎想连气带吓,窝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然后眼泪汪汪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这个问题我一直无法回答,后来我们买了房子,搬进了新家,黎想渐渐不再提回老家的事,但是偶尔还会从恶梦中惊醒,紧紧抱着我,冷汗涔涔。我知道,在她心中,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路灯杆上早早就虚张声势地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在喜庆的日子里装点着这座空虚的城市。我慢悠悠地行驶在平时难得一见的空阔的道路上,看着一辆公交车逶迤而去,不知道里面的乘客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路线明确,心里却早已失去了方向。

大武打来电话,告诉了我一个不好的消息。工商所把他小装修公司给取缔了,理由是涉嫌以次充好,欺诈消费者。我知道这都是马大帅干的好事,他拿我没辙,就把气都出在了大武身上。大武无缘无故代人受过,我心里既难过又不安。我安慰他说,都是我害了你,别着急,哥们帮你凑钱,我们一起再把这个公司做起来。大武还宽慰我,若无其事地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没生意,他不取缔我们也干不下去了。他说他和家里人都商量好了,现在回家过年,年后就不来深圳了,在老家镇上开一个拉面馆,生意一定会不错。

我坐在车里抽了一会儿闷烟,忽然有些泄气。红尘万丈,世风污浊,谁能独善其身?如果改变不了,那就远离,这是大武的处事哲学。有时候我觉他很傻,穷尽毕生气力,只求一世心安。但更多时候是羡慕他,心中有信仰,活得就很踏实。我不信神佛,不信真主,这些年交往的女孩不少,似乎也从没真正爱过谁。这是一个盛装的都城,青天白日,鲜花盛开,你我辗转而来,流放于此,从未依靠,也从无信仰,像一团漂浮在云端的空气,曾经最真切的东西,若干年后再回头看,觉得一切都很可疑。

 

年会的准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地展开,据说新任康夫人也会到场。大家都卯足了劲,每个人都希望能来个旱地拔葱似的脱颖而出。我也一反常态,积极排练,紧密配合,还主动承担了创意、撰稿、编辑、录音等一系列重要幕后工作。麻花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很是动情地说,吴路你真是个爷们,好样的。我心中一阵冷笑,娇羞地表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维亚纳二楼宴会大厅热气腾腾,高朋满座,所有人都衣冠楚楚。邵小陌身穿一套紫色的露肩晚礼服,缃裙曼动,薄纱轻扬,胸前似山抹微云,身后如露花倒影,坐立之间,身姿绰约,妩媚动人,众人纷纷侧目。老康骄傲地搂着她的腰,笑容可掬地挨个向总部领导们推介。我远远地看着她,心中风起云涌,柔情顿生,十分不忍,但是想到准备了这么久的节目,还是暗暗咬了咬牙。

终于轮到我们的节目上场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麻花在后台把所有演员召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颇有将军气质地厉声喝问:有没有信心?有!众人齐声作答,我喊得尤其热烈。我们这个节目叫“真心话大冒险”,形式很简单,主要卖点就是拿领导开涮。几个演员分别扮演公司几位领导,回答主持人的刁钻提问。每个问题回答完后,由台下相应的该领导打分,如果同意演员的回答,就打高分,如果不同意,就打低分,最后分值最低的领导要接受象征性的处罚,不外乎都是恶搞。麻花当仁不让,扮演主持人,我责无旁贷,扮演老康。

真心话大冒险,讲究的就是一个险。麻花的问题一上来就很犀利,直奔下三路而去,博得满堂喝彩。

问:你第一次打手枪是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

众位“领导”的回答各有千秋,有的说高中,有的说小学,有的说在被窝里,有的说在男厕所。我替康总拟定了一个极具乡土浪漫气质的场景,我说8岁的时候在小山坡上看见两只土狗野合,忽然来了灵感,于是乎就打响了革命的第一枪。台下一阵哄笑,老康也笑着不住地用手指点我,给了一个9分的高分。邵小陌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低头含笑不语。

麻花见我表现出色,暗暗给了我一个V的手势。接下来的状况完全是按照我预想中的一样在发展。

麻花问:你最想OOXX的女明星是谁?

有答钟丽缇,有答范冰冰,众口难调。

“老康”答:麻花!

台下先是一楞,继而哄声四起,掌声如潮。麻花笑着瞪了我一眼轻声嘱咐,别瞎说。台下的真老康也尴尬地跟着笑,无可奈何的给了个8分。

问题继续。麻花:你最近一次跟老婆以外的女人上床是何时何地何人?这个问题很犀利,原本准备的答案是一个很像范冰冰的日本女优,配上大荧幕上的演员照片,制作一种震撼的效果。

但是,很显然,我不会按照标准答案回答,我高声笑道:今年5月,在韩国济州岛,跟麻花上的床。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同行的还有财经周报的朱诠,不信大家可以问他。

观众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有些不明就里的、喝高了的二百五还在那大声叫好鼓掌。麻花瞪着我,牙关紧咬,满脸通红。邵小陌冷冷地端坐席间,面无表情。台下的老康尴尬地坐立不安,不停地拿纸巾擦着汗。许久,才醒过神来,抬手给了个0分,大喊道,这个太假这个太假啊。

我示意麻花继续,麻花战战兢兢欲说还休地念起了最后一个问题:除你老婆之外,和你保持嘿咻关系时间最长的女性是谁?

台下笑声嘘声乱作一团。我没有回答,用手指了指麻花,哈哈大笑。老康像疯了似的,举着个0字的记分牌不停的挥舞。邵小陌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拂袖而去。一切就像一场真实的闹剧,我亲眼目睹,身陷其中,满面笑容,心凉如水。

 

深夜的城市华丽多姿,两行摇曳的灯线沿着深南大道,由近及远消失在浓浓的夜幕中。远处一声沉闷的爆响,一束烟花冲天而起,火光熠熠。我的心情却逐渐黯淡,慢慢凋零。天气预报说,又一波寒潮即将来临,一个人的家却比室外还要阴冷。好在海口一年四季温暖入春,不需要带那么多衣服。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发现衣柜里还有黎想没有带走的冬衣。我有些恍惚,许多年前,当我狭小的衣柜中第一次出现女孩的衣服时,那种心底暗暗滋生的幸福感如在眼前。当你细细历数,又发觉人生竟是如此无趣,每一天都是那样熟悉,每一天又都是那样陌生,在这陌生与熟悉的交替中,很多原本期待的美好都暗暗失落,我渐渐相信,我和她也只是生命中一次偶然相逢,爱情——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2010年8月6日 创业板上市公司今满百家

2009年8月6日 16位政府组成部门负责人履新上岗

2008年8月6日 盐田建成国家生态区

2007年8月6日 深圳宝安将建全国首个劳务工博物馆

2006年8月6日 宋祖英倾情演唱甜美歌声感谢深圳

2005年8月6日 深圳高交会馆现址将建写字楼

这是6份8月6日的特区报头条新闻,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下面的抽屉里。6份报纸分别代表我和黎想结婚以来的6个年份。这是黎想精心收集的,不管他记不记得,现在都已经中断了。任何新闻都将成为旧闻,明年的8月6日,谁知道又将会发生什么呢?

每一个失败的婚姻,都是自己掘的墓。每一次偶然的相遇,都会注定要错过。我们原本都是靠右行驶,所谓相逢只是因为破坏了爱情的交规。

红尘万丈,谁又能迷途知返?

陌路青青,遗忘了何处故乡?

蝇营狗苟,到头来空忙一场,

金樽盈溢,从来是醉不成欢。

 

海南的气候十分宜人,一连好几天,我什么都没干,耳朵里塞着耳机躺在沙滩上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几天前,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那条熟悉的手枪吊坠项链,几年来,它原本一直戴在邵小陌的脖子上。这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傍晚,夕阳逐渐沉入海平面以下,夜色尚未深沉,沙滩上三三两两的游人嬉水呢喃。不远处有两块著名的石头,上面都刻着字,一块叫天涯,一块叫海角。

我用手在沙滩上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那条项链埋了进去。夜色渐浓,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是安雅发来的信息:领导,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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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文艺青年搞广告和广告狗写小说,这两件事情在我看来都挺不靠谱的。不幸的是,我都做了。事实也证明我的感觉是正确的,这两个领域,到目前为止,我都毫无建树。一想起司马光同学7岁就会砸缸了,我内心的恐慌是可想而知的。

《靠右》是6年前写的,对一个拖延成性的人来说,这小说能完成纯属意外。6年前,我生了一场很蛋疼的病,需要卧床静养,所以一整年无所事事。难得有这么长时间的空闲,不用来写小说,简直辜负了这场生逢其时的病。从构思到动笔,我断断续续的写了一整年,写到快结束的时候,刚好要住院,所以后面几节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完成的。医院没法用电脑,我就用笔写在笔记本上。我穿着病号服,一边打吊水一边写小说,这场景可能看上去非常励志,我同屋的病友是个年轻的国企工程师,感动地对我说,钱哥,你们是什么公司,也太TM坑爹了,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工作。

病友不知道,写作的过程其实是很快乐的。遗憾的是,这小说并没有多少人看到。作为一个职业广告人,我本应该对自己的作品更多地广告一下,但是性格原因,很多事情只是想一想就放弃了。很开心,topys的美女主编vivi看了前两节之后,就给予了肯定,并安排了特别的位置连载。在这里,要严重感谢topys,感谢vivi,感谢编辑仓仓每期不厌其烦的跟进,感谢美编精心设计的精美封面。当然,更要感谢这么多topys的读者,在这样一个浮躁的年代,能安静地看完一个纯文学作品,还是连载,说实话,我自己都很难做到。

作为一个copywriter出身的广告狗,我可能更适应文字交流的方式。因此,我开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关于小说、关于广告、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希望能在这个公众号里和大家有更多的互动。有什么想聊的,大家可以在topys留言,我会集中起来,大家一起交流。

请关注微信公众号:qiandaodao2016,或者直接在公众号搜索“钱刀刀”,或者扫描文中的二维码。

新的一年就快到了,祝大家快乐、平安。

 

钱刀刀

2016年1223





钱刀刀 市场总监

2016-12-23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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